建安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凜冽。我裹緊身上的麻布長衫,踩著霜凍的泥土往隆中走。那時我還不叫周不疑,只是一個在荊州遊學的落魄書生,聽聞臥龍崗上有一位奇人,便想著去碰碰運氣。
崗上的松樹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吹塤。我沿著樵夫指的小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看見幾間茅廬掩在竹林後頭。柴門半開著,院裡曬著草藥,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石臼前搗藥,袖子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
「可是荀先生介紹來的?」他頭也不抬地問。
我一愣「你怎曉得?」
他這才抬眼看我,目光像井水似的沉靜「荀先生上回說要帶個有意思的後生來,我算算日子,也就這幾日了。」他放下藥杵,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進來喝碗熱湯吧,先生去江邊釣魚了,晚些才回。」
這年輕人自稱諸葛均,是臥龍先生的胞弟。茅廬裡陳設簡單,竹簡堆得到處都是,牆上掛著一幅絹製的地圖,荊州各郡縣標得密密麻麻。我湊近細看,發現地圖邊角寫著蠅頭小字「此處可屯田」「此處可伏兵」——全是批註。
「這是你兄長寫的?」我問。
諸葛均往爐膛裡添了把柴「他閒著沒事就愛琢磨這些。去年秋天有商隊從隴西來,他拉著人家問了三天三夜的河西走廊地形,把人家問得直討饒。」
正說著,門外傳來踩雪的聲響。一個身高八尺的男子推門而入,蓑衣上掛著冰碴子,手裡提著兩尾活鯉魚。他見了我,先是一怔,隨即笑起來「荀文若說你記性極好,過目不忘?」
我連忙行禮「不過是些小聰明。」
「小聰明好啊。」他把魚遞給諸葛均,解了蓑衣坐到我對面,「大聰明容易自誤,小聰明反而踏實。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幅圖。」
他攤開一卷新的絹帛,上面歪歪扭扭畫著漢中一帶的棧道。我看了半晌,指著一處斷崖說「這裡不對。褒斜道在此處拐了個急彎,若按這圖上的走勢,運糧車根本過不去。」
諸葛亮眼睛一亮「你去過漢中?」
「家父曾在漢中做過小吏,我幼時跟隨過兩年。」
他連連點頭,提筆把那段棧道重新描了一遍。那天下午我們聊了許多——從秦嶺的驛道到江東的水師,從西涼的馬匹到交州的稻種。他問得極細,連某處渡口能並排走幾輛馬車都要問清楚。我這才明白,原來所謂的「臥龍」,是這樣一條條山路、一寸寸河道地「臥」出來的。
晚飯是糙米飯配鯉魚湯,諸葛亮吃得很快,吃完就拿筷子在桌上比劃「若從荊州出兵,走水路到夏口,再轉陸路……你覺得幾日能到?」
「看季節。春汛時逆水難行,怕是要二十天。」
「那就趕不上秋收了。」他皺起眉,忽然又笑,「不過若是提早三月運糧,分三批走……」
我打斷他「先生既知荊州要害,為何不去投劉表?」
屋裡靜了一瞬。諸葛均低頭扒飯,諸葛亮卻不惱,只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撥進嘴裡「劉景升是個好人,可好人未必能成事。你看這荊州,北有曹操虎視眈眈,東有孫權磨刀霍霍,他卻忙著和蔡瑁家攀親家。」他放下碗,「我若去了,他頂多讓我做個幕僚,寫寫文章、算算賦稅。可我想做的事……」
他沒說下去,只指了指牆上那幅地圖。
那夜我留宿在茅廬。半夜起來解手,看見西廂還亮著燈。湊近窗縫一瞧,諸葛亮披著棉袍在案前寫字,寫幾筆就停下來,對著牆上的地圖發呆。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絹帛上,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竹子。
第二天告辭時,他送我到崗下。我走出老遠回頭,見他還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樹下,沖我揮了揮手。
後來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三顧茅廬、隆中對、赤壁東風。可每當史書裡寫到那些波瀾壯闊的篇章,我總想起建安十二年那個冬天一個年輕人蹲在石臼前搗藥,褲腳沾著泥,跟他哥哥抱怨商隊的人太難纏。那時他還不知道,再過幾個月,一個姓劉的皇叔就要踏雪而來,把他那些寫在地圖邊角的小字,變成驚天動地的大事。
而我——周不疑,後來在許都又見過他一次。他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卻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你上回說的褒斜道拐彎處,我畫進新圖裡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這些年累不累,話到嘴邊卻成了「先生,那些棧道……真走過一遍了?」
他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走過。有些地方比畫的還窄,得側著身子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神機妙算,不過是把別人喝酒應酬的工夫,都拿去數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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