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秋,荊州通往益州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沿著山勢蜿蜒而行。為首之人身披鶴氅,頭戴綸巾,眉目間帶著三分傲氣、七分機敏,正是劉備帳下副軍師龐統,字士元。人皆道「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劉備得了諸葛亮,又得了龐統,本該是如虎添翼,可這對翅膀究竟能不能一起飛,龐統心裡清楚——難。
龐統騎在馬上,瞇著眼望向遠處霧氣騰騰的山谷。他今年不過三十六歲,面相卻生得老成,短鬚粗眉,鼻樑高聳,一雙眼睛總像在盤算什麼。劉備讓他隨軍入蜀,名為協助,實則監軍。諸葛亮留守荊州,臨行前握著他的手說「士元,主公此去西川,成敗皆繫於你一身。」龐統當時只是笑笑,沒接話。他心裡明白,諸葛亮說的是客氣話,真到了關鍵時刻,劉備信誰還不一定呢。
大軍行至涪城,劉璋親自出城迎接。龐統站在劉備身後,冷眼瞧著這位益州牧。劉璋生得白白胖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拉著劉備的手「兄長」長「兄長」短,恨不得當場結拜。龐統湊到劉備耳邊低聲道「主公,趁他現在毫無防備,直接拿下涪城,益州便唾手可得。」劉備臉色一沉,低聲斥道「士元,不可。劉璋是我同宗,又誠心相待,怎能行此不義之事?」龐統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仁義,仁義能當飯吃嗎?他想起自己當年投奔周瑜,周瑜嫌他長得醜不肯重用;後來投孫權,孫權也嫌他其貌不揚。如今劉備倒是肯用他,可這「仁義」二字綁手綁腳,比孫權的嫌棄還難辦。
接下來數月,龐統連獻三策上策是暗選精兵晝夜兼行直取成都;中策是設計擒殺劉璋名將楊懷、高沛,收編其軍再進兵;下策是退守白帝城,慢慢圖謀。劉備選了中策,斬了楊懷、高沛,大軍直逼成都。龐統心裡稍安,可劉備行軍途中偏偏又擺出仁義架子,一路安民告示,嚴禁搶掠,行軍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車。龐統急得嘴上起泡,幾次進言催促,劉備只說「士元莫急,民心要緊。」龐統暗想民心是要緊,可要是劉璋把各處關隘都堵死了,你連民心的邊兒都摸不著。
轉眼到了建安十八年夏,劉備大軍圍攻雒城。龐統騎馬巡視地形,琢磨破城之法。這日黃昏,他帶著幾名親兵沿小路查看,忽然發現一條岔道。當地嚮導說「軍師,這條路通往落鳳坡,地形險要,坡長林密,不太平。」龐統眼睛一亮,落鳳坡?他龐統道號鳳雛,這坡名聽著就不吉利。可他轉念一想,兵行險著,越是不吉利的地方越可能出奇兵。他當夜便向劉備請令「主公,明日我帶一支人馬從落鳳坡繞到雒城背後,前後夾擊,一舉可破。」
劉備有些猶豫「士元,你親身犯險,我心中不安。不如換個將領去?」龐統大笑「主公當我是文弱書生?我龐統騎馬射箭雖不如關張,可這點路還走不得?」劉備拗不過他,撥了三千兵馬,又讓黃忠接應。
次日清晨,龐統換了一匹白馬——原本的棗紅馬夜裡莫名其妙拉稀,親兵臨時從輜重營牽了匹白馬來。龐統拍了拍馬脖子「白馬白馬,你可得爭氣。」他翻身上馬,率軍鑽進了落鳳坡的密林。
林間霧氣重,三步之外看不見人影。龐統騎在馬上左右張望,心裡莫名發毛。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軍忽然停住。探馬回報「軍師,前方山道狹窄,兩邊崖壁陡峭,似有埋伏。」龐統皺眉,正待下令列陣,忽聽一聲梆子響,兩側山崖上豎起密密麻麻的旗幟,全是「張」字——劉璋帳下大將張任在此設伏。
箭如飛蝗。龐統大叫「撤退!快撤!」可山道狹窄,人馬擠作一團。他撥轉馬頭想往側面小徑跑,那白馬不知是受驚還是蹄鐵鬆了,猛地一個趔趄,把龐統甩下馬背。龐統摔在地上,抬眼便見一支弩箭直奔面門。親兵撲上來想擋,已經來不及了。箭鏃從他左眼射入,直透後腦。龐統嘴巴張了張,像是要說什麼——也許是想說「告訴主公,別走這條路」,也許是想說「諸葛亮,還是你對了」——最終一個字也沒出來,身子軟軟地歪倒,血混著腦漿淌在黃土上,鳳雛就此折翼。
消息傳回大營,劉備手裡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他愣了半天,忽然拍案大哭「士元!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哭歸哭,仗還得打。後來劉備調諸葛亮入蜀,圍了雒城一年才破,張任被擒後寧死不降,劉備也砍了他。只是每次路過落鳳坡,劉備都要下馬站一會兒,嘴裡念叨「這坡名不好,這坡名不好。」
龐統死時三十六歲。民間後來編出順口溜「龍鳳配,不好配;鳳先飛,龍流淚。」也有人說他太急,急著立功,急著證明自己不比諸葛亮差,結果鑽進死胡同。可龐統自己要是在天有靈,八成會翻個白眼「我要不著急,你家主公還在涪城跟劉璋喝交杯酒呢!」
落鳳坡的風年年吹,坡上的草年年青。只是打那以後,再沒人敢騎白馬過那條山道——都說白馬招箭,不吉利。鳳雛龐統的墳頭倒一直有人添土,據說是個賣酒的老漢,當年龐統行軍時常去他攤上喝兩碗,臨走扔下的賞錢夠老漢吃半年。老漢不懂什麼天下大勢,只曉得這個長得不好看的軍師喝酒從不賒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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