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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膽長槍破陣夜救幼主

  建安十三年秋,長坂坡的風夾著血腥氣,吹得人睜不開眼。趙雲勒住韁繩,白馬「照夜玉獅子」前蹄騰空,發出一聲嘶鳴。他身後是漫山遍野的曹軍旗幟,身前是茫茫夜色中不知去向的甘夫人與幼主阿斗。

  「趙將軍!快走!曹軍鐵騎追上來了!」一名滿身血污的劉備軍斥候從斜刺裡衝出,話音未落,一支狼牙箭已穿透他的咽喉。趙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扶住那斥候的肩,卻只摸到一手溫熱的血。他慢慢站起身,將斥候腰間那枚「劉」字腰牌扯下,揣入懷中。

  「駕!」

  白馬再次躍起,趙雲伏低身子,長槍斜指地面,衝入一片火光之中。他方才在亂軍中尋得甘夫人與糜夫人,糜夫人為了不拖累他,將阿斗往他懷裡一塞,轉身便投了枯井。甘夫人被他護送至長坂橋邊,交予張飛,如今他折返回來,只為尋那具糜夫人的遺體——劉備的夫人,不能曝屍荒野。

  夜風忽轉,帶來一陣濃烈的酒肉香氣。趙雲瞳孔驟縮——前方不遠處的山坳裡,竟燃著數十堆篝火,曹軍竟在此處紮營歇息。他正要撥馬繞行,忽聽得營中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聲音微弱卻清晰。

  「阿斗?」

  趙雲心頭一震。他分明已將阿斗交予張飛護送過橋,怎會在此處又聞嬰啼?他悄無聲息地下馬,將白馬拴在一棵枯槐之後,提槍摸向營地邊緣。透過營帳縫隙,他看見一名曹軍百夫長正拎著個襁褓,笑呵呵地對身旁兵卒道「這小崽子哭得響,定是劉備的種!將軍說了,活捉劉備家眷,賞千金!」

  趙雲只覺熱血上湧。他深吸一口氣,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入營中。那百夫長還未來得及反應,咽喉已被槍尖洞穿。趙雲左手一抄,將襁褓穩穩抱入懷中,右手長槍橫掃,三名撲上來的曹兵應聲倒地。

  「敵襲!敵襲!」

  鑼聲大作,營中曹軍如潮水般湧來。趙雲將襁褓綁在胸前,槍尖朝下,大喝道「常山趙子龍在此!擋我者死!」他一槍挑翻擋路的拒馬,翻身上馬,卻見前方營門處已集結了百餘名弓弩手,箭矢如蝗蟲般飛來。白馬長嘶一聲,前腿中箭跪倒,趙雲借勢滾落馬下,以槍桿撐地,整個人貼地滑出三丈,躲入一輛糧車之後。

  箭雨稍歇,趙雲從車底窺見曹軍正分兩翼包抄。他靈機一動,扯下身上染血的披風,往車外一拋。十幾支箭齊齊射向披風,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趙雲從車底竄出,長槍如龍,連刺七人,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他搶了一匹曹軍戰馬,正要突圍,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冷笑「趙雲小兒,認得我曹純否?」

  火光中,一員黑甲大將橫刀立馬,正是曹操麾下虎豹騎統領曹純。他身後是整整五百名重甲騎兵,鐵甲摩擦之聲錚錚作響。趙雲將阿斗往懷裡緊了緊,笑道「曹將軍來得正好,趙某正缺一匹好馬!」

  曹純大怒,揮刀便砍。趙雲不閃不避,長槍一抖,槍尖竟在月光下幻出七朵銀花。曹純眼花繚亂之際,趙雲已從他左側掠過,槍尾橫掃,正砸在曹純馬臀上。那馬吃痛人立,將曹純掀翻在地。趙雲哈哈大笑,縱馬踏過營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明時分,趙雲終於在長坂橋邊尋到張飛。張飛正橫矛立於橋頭,見趙雲歸來,豹眼圓睜「子龍!你懷裡抱的是什麼?」趙雲翻身下馬,解開襁褓,卻見裡面哪裡是阿斗,分明是個粗布縫的假娃娃,內裡塞滿了草絮。他愣在原地,張飛也傻了。

  「這……這是糜夫人給我的……」趙雲聲音發顫。

  張飛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好個趙子龍!你被糜夫人騙了!她早將阿斗交予我老張,自己跳井前縫了這個假娃娃,就是怕你分心回頭尋她!她說——」

  張飛收了笑,聲音低沉下來「她說,趙將軍是條漢子,但漢子最容易犯傻。若知阿斗已安全,你定會殺回去尋她那具屍首。所以她留了這個假娃娃,讓你以為阿斗還在險境,你便只顧突圍,不會回頭送死。」

  趙雲捧著那假娃娃,半晌無言。晨風吹過長坂橋,吹動他染血的戰袍。他慢慢將假娃娃重新包好,繫回胸前,翻身上了張飛讓出來的戰馬。

  「子龍何往?」張飛問。

  趙雲頭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話「回去找糜夫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白馬蹄聲漸遠,張飛在橋頭愣了許久,突然狠狠一拍大腿「這趙子龍,真是個傻子!可劉大哥就稀罕這樣的傻子!」

  那日午後,趙雲單槍匹馬重返長坂坡,在枯井邊尋得糜夫人遺體,以槍掘土,葬於坡上。墓前無碑,他便將那假娃娃拆開,取出內裡草絮,塞入自己懷中那枚「劉」字腰牌,重新縫好,放在墓前。

  「夫人放心。」他對著土墳輕聲道,「趙雲這條命,往後就是阿斗的了。」

  烏雲散盡,日光灑落長坂坡。趙子龍的白馬立於坡頂,長槍斜指蒼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後來有人說,那日曹軍千軍萬馬之中,親眼見他七進七出,懷裡始終抱著個「娃娃」——卻不知那娃娃是假的,真的阿斗早過了長坂橋。可曹軍信了,劉備信了,連後世說書人也信了。只有糜夫人墓前那個草絮娃娃知道真相趙雲之所以敢在百萬軍中殺個七進七出,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懷裡抱著整個蜀漢的未來。

  而真相是——他抱著的,只是一個寡婦臨死前縫的善意謊言。

  可偏偏就是這個謊言,讓一個常山趙子龍,變成了千古趙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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