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陽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些。諸葛亮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鶴氅,蹲在草廬後頭的菜圃裡拔蘿蔔。蘿蔔纓子上積著薄雪,手指頭凍得像十根胡蘿蔔,他卻拔得專心,連身後踩雪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孔明先生好興致。」來人聲音清朗,帶著三分笑意。
諸葛亮回頭,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眼生得俊,穿一身半舊的錦袍,腰間卻佩著把裝飾過於華麗的劍——那劍鞘上鑲的玉一看就是襄陽城裡最貴的那家鋪子裡的貨。年輕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便裝的隨從,正警惕地打量四周。
「劉皇叔?」諸葛亮拍掉手上的泥,心裡暗笑第三次了,這回總算沒帶關張二位壯漢來踹門。
劉備搓著手湊近「先生這蘿蔔長得真好,比新野城裡賣的強多了。」
「皇叔若是來買蘿蔔的,草廬後頭還有兩畦白菜。」
劉備臉一紅,忽然退後兩步,撩袍跪在雪地裡「漢室傾頹,百姓流離,備雖有匡扶之志,奈何智術短淺……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出山相助!」
諸葛亮手裡的蘿蔔差點掉地上。他原先準備好的台詞——什麼「亮久樂耕鋤,懶於世事」之類——全噎在喉嚨裡。因為他看見劉備跪下去的時候,膝蓋底下壓著塊尖石頭,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卻硬是沒挪地方。
「皇叔請起。」諸葛亮嘆氣,「您這膝蓋要是跪壞了,往後打仗還怎麼騎馬?」
當晚兩人在草廬裡烤火吃蘿蔔燉羊肉。劉備絮絮叨叨講這些年怎麼丟徐州、丟下邳、丟小沛、丟老婆孩子,講到呂布偷襲時氣得用樹枝戳火盆。諸葛亮一邊啃蘿蔔一邊想這人怎麼越挫越勇,跟塊滾刀肉似的。
「先生可知曹操最近在幹什麼?」劉備忽然問。
「在鄴城挖玄武池練水軍,準備南征。」
「荊州呢?」
「劉表病重,蔡瑁掌權,等著投降。」
「孫權?」
「二十六歲的小夥子,坐領江東,底下人正吵著要不要打。」
劉備眼睛亮了「先生果然什麼都知道!」
諸葛亮翻個白眼「皇叔,這些事新野城門口賣炊餅的王老漢都知道——您聽聽他每天吆喝什麼『炊餅——熱乎——曹操要打過來啦——』」
隔日清晨,諸葛亮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推窗一看,劉備正帶著兩個隨從掃雪,連屋頂都掃得乾乾淨淨。見他起來,劉備舉著掃帚喊「先生!我把您菜圃的雪也掃了,蘿蔔不會凍壞!」
諸葛亮默默關上窗,對自己說算了,跟這種人較勁沒意思。
於是他鋪開地圖,用蘿蔔當籌碼擺開陣勢「皇叔您看,曹操百萬大軍南下,荊州必失。您這點人馬硬碰是送死,得找孫權合夥……但孫權憑什麼跟您合夥?您得先給他點甜頭,比如——」
「比如什麼?」
「比如告訴他,曹操打過來第一個砍的就是他江東的腦袋。」
劉備撓頭「這不是廢話嗎?」
「廢話才要說。」諸葛亮把最後一根蘿蔔拍在地圖上,「您得親自去說,帶上您那張哭遍天下無敵手的臉。」
數月後,當陽長坂坡。劉備騎著馬跑得鞋都掉了,回頭看一眼懷裡阿斗,再看看身邊趙雲渾身是血還在砍人,忽然想起諸葛亮囑咐的「別衝動」。他咬著牙沒回頭去救甘夫人——後來這事被諸葛亮念叨了整整三年。
赤壁江面火光沖天那夜,周瑜在樓船上彈琴,諸葛亮在七星壇上披頭散髮裝神弄鬼。其實東風是他早三天前用硝石和生石灰算出來的,但沒人信。黃蓋的詐降船燒了曹操的連環船,曹操跑路時踩了一腳泥,回頭罵了句「諸葛村夫」,從此這詞成了三國熱門流行語。
戰後分地盤,劉備握著荊州南四郡的地契感動得直哆嗦。諸葛亮遞給他個竹簡「皇叔別高興太早,這是接下來五年的工作計劃——先娶吳懿的妹妹穩住荊州人心,再入蜀,然後……對了,您欠我的蘿蔔錢該結一下了,一共三百二十七文。」
劉備「……記賬上,記賬上。」
後來人們說,臥龍崗那間草廬的後頭,蘿蔔長得特別好。因為每隔幾個月就有個姓劉的帶人來偷偷施肥,邊施肥邊嘀咕「先生快點出個主意吧,曹操又打過來了……」
而諸葛亮照舊蹲在菜圃裡拔蘿蔔,頭也不抬地回一句「排隊,先幫我把那畦白菜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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