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荊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冒著風雪緩緩而行。為首的漢子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雙耳垂肩,正是寄居新野的劉備。他身後跟著關羽、張飛二人,一個丹鳳眼臥蠶眉,一個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三人俱是風塵僕僕。
「大哥,這諸葛亮不過是個二十七歲的後生,值得你冒雪三顧?」張飛呵著白氣抱怨,青龍偃月刀上結了一層薄冰。
劉備勒住韁繩,望向隆中方向「翼德,你可知當年管仲輔佐齊桓公時,也不過三十歲。」
話音未落,前方茅廬裡忽然傳出琴聲。那琴音初時如溪流潺潺,漸漸轉為金戈鐵馬之聲,最後竟似有千軍萬馬在雪中廝殺。三人聽得入神,連馬匹都停下腳步。
琴聲戛然而止。柴門「吱呀」推開,走出個身披鶴氅的年輕人,頭戴綸巾,手執羽扇,面上帶著三分笑意「劉皇叔冒雪而來,亮已候多時。」
這就是諸葛亮。
茅廬內炭火燒得正旺。諸葛亮展開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畫著荊州、益州的山川地形。「曹操百萬之眾南下在即,皇叔可知他必走哪條路?」
劉備搖頭。
「必走當陽。」諸葛亮羽扇輕點地圖,「曹操用兵最重糧道,當陽有漢水之利,可通襄陽。但他千算萬算,算不到一件事。」他忽然壓低聲音,「荊州水師,有七成將領是蔡瑁舊部。蔡瑁降曹,這些人未必真心歸附。」
張飛瞪大眼睛「先生是說,有人會臨陣倒戈?」
「不是倒戈。」諸葛亮微笑,「是該有人去給他們遞個話。雲長將軍相貌堂堂,又是曹操舊識,若去江夏走一遭……」
話未說完,關羽已經起身「軍師是要我去聯絡劉琦公子?」
「正是。劉琦手中有一萬水軍,若與皇叔合兵,曹操的八十萬大軍就得分兵防備江夏。這叫『牽一髮而動全身』。」
劉備聽得心悅誠服,當即解下腰間玉珮「先生既然看得如此透徹,備願以軍師之禮相待。」
諸葛亮卻不接玉珮,反而問道「皇叔可知我為何願出山?」
「願聞其詳。」
「因為曹操帳下謀士如雲,卻沒有一人敢說真話。荀彧勸他緩圖江東,被他貶斥;程昱諫他小心火攻,被他恥笑。」諸葛亮站起身,推開窗戶,風雪灌入屋內,「唯有皇叔,肯冒雪三顧一個種田的書生。」
這話說得劉備眼眶發熱。他想起這些年顛沛流離,從徐州到冀州,從汝南到新野,投奔過公孫瓚、陶謙、呂布、袁紹、劉表,卻從未有過自己的根據地。
「先生……」他剛要開口,卻見諸葛亮擺手。
「皇叔莫急。亮還有一事要問。」諸葛亮忽然正色,「若得荊州,皇叔打算如何治理?」
劉備沉吟道「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不夠。」
「那……廣開學堂,選賢任能?」
「還是不夠。」諸葛亮搖頭,「荊州四戰之地,北有曹操,東有孫權,西有劉璋。皇叔若只知守成,早晚被人吞併。」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絹帛,上面寫著八個字「西和諸戎,南撫夷越。」
「這是……」劉備接過絹帛,手微微發抖。
「這是我為皇叔謀劃的十年之計。」諸葛亮指著地圖,「先取荊州為家,再取益州為業,然後西和羌戎,南撫蠻夷。待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從荊州北伐宛洛,皇叔親率大軍出秦川。到那時,漢室可興,霸業可成。」
張飛在旁邊聽得抓耳撓腮「先生說得熱鬧,可曹操能給咱們十年時間嗎?」
「問得好。」諸葛亮哈哈大笑,「所以我們還得給曹操找點麻煩。」他壓低聲音,「我夜觀天象,今年冬天江東必有大霧。若孫劉聯手,在赤壁燒他一把火……」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一個渾身是雪的軍士滾鞍下馬,遞上劉琦的密信曹操前鋒已過襄陽,三日內可達當陽!
劉備霍然起身。諸葛亮卻不慌不忙,將羽扇一揮「皇叔莫慌。亮已安排趙子龍將軍在長坂坡接應,張飛將軍在當陽橋埋伏。現在……」他轉向關羽,「雲長將軍,該去江夏了。」
關羽起身抱拳,忽然問道「軍師,你方才說的火攻之計,需要多少人?」
「三千人足矣。」
「三千?」張飛跳起來,「曹操八十萬大軍,三千人夠幹什麼?」
「翼德將軍。」諸葛亮笑得像隻狐狸,「八十萬大軍擠在赤壁江面上,連轉身都難。三千人放火,和三十萬人放火,有區別嗎?」
屋內靜了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連一向嚴肅的關羽都捋著長鬚搖頭「這書生,比咱三兄弟加起來都陰險。」
當夜,諸葛亮留劉備在茅廬夜談。炭火映著牆上的地圖,他指著益州方向「劉璋暗弱,手下張魯、張任都是庸才。皇叔若取益州,可從荊州溯江而上,先取江州,再取成都。記住,要善待劉璋,別學曹操屠城的毛病。」
劉備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先生,你方才說曹操帳下無人敢說真話。那若先生在他帳下呢?」
諸葛亮沉默片刻,撥了撥炭火「亮若在曹操帳下,第一件事就是勸他殺了我自己。」
「為何?」
「因為曹操多疑。他若聽我的話,就不會殺我;他若不聽,早晚殺我。與其這樣,不如當初就別去。」諸葛亮抬起頭,眼裡映著火光,「皇叔,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因為備三顧茅廬?」
「因為你肯聽人勸。」諸葛亮聲音很輕,「這天下聰明人太多了,肯聽勸的太少。曹操太聰明,孫權太精明,劉表太糊塗。只有皇叔,既能聽勸,又不糊塗。」
第二天清晨,劉備告辭。諸葛亮送到門外,忽然想起什麼「皇叔且慢。」他轉身進屋,抱出一把古琴,「這是家傳的焦尾琴。亮不善彈,送給皇叔吧。」
劉備接過琴,見琴底刻著兩行小字「琴音雖好,不如民心。」
「這是先父遺訓。」諸葛亮笑了笑,「皇叔記著,荊州百姓這些年過得苦。誰能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跟誰走。」
劉備鄭重收下。上馬走出半里地,回頭望去,只見諸葛亮還站在雪地裡,鶴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隻隨時要飛走的白鶴。
「二弟三弟。」劉備忽然勒馬,「從今往後,你們要像敬重我一樣敬重軍師。」
張飛嘟囔道「他一個晚上說的話,比大哥十年說的都多。」
「所以他才叫諸葛亮啊。」劉備輕笑,「一盞燈能照亮整間屋子,一顆星能指引整支軍隊。走吧,去當陽!」
三人策馬而去。雪地上留下清晰的馬蹄印,一直延伸到遠方。而那座茅廬裡,年輕的軍師已經鋪開新的地圖,在荊州位置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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