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中,山色空濛如潑墨未乾的絹本。諸葛亮將鶴氅舖在青石台上,指尖撫過竹簡上斑駁的裂痕,忽聽得松林間傳來馬蹄踏碎枯葉的聲響。劉備翻身下馬時,衣袍下擺還沾著新野帶來的黃泥,身後跟著的關羽丹鳳眼微瞇,張飛的丈八蛇矛在夕照裡泛著冷光。
「先生可知,曹操已於鄴城開鑿玄武池訓練水師?」劉備解下佩劍橫在膝頭,劍鞘上七顆銅釘映著跳動的爐火。諸葛亮往陶壺裡添了把野茶,看沸水沖開蜷曲的葉片「明公更該問的,是江東那十萬水軍為何按兵不動。」他忽然用羽扇指向西邊天際線,那裡正有雁陣掠過漸暗的雲層,「孫權殺黃祖已逾兩年,卻遲遲不攻夏口,您說他在等什麼?」
爐火噼啪炸開一粒火星,正落在張飛鎧甲的獸吞口上。這位燕人將軍猛地站起,卻被諸葛亮用扇柄輕輕按住手腕「翼德將軍且坐。若荊州牧劉景升能活到明年開春,曹操必不敢傾巢南下。」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輿圖,圖上荊州七郡被硃砂圈成蛛網般的防線,「可惜蔡瑁張允早已暗通許昌,襄陽城頭的烽火台,怕是有三座都對著北方。」
劉備忽然握住茶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先生是說,景升兄病重之事……」話未說完便被諸葛亮用眼神止住。年輕的軍師起身推開竹窗,讓帶著藥草氣息的夜風灌滿草廬「明公可記得去年此時,您在新野街頭斬了那匹驚馬?」見劉備頷首,他繼續道,「當時您說『妨主之物留之何用』,如今荊州這匹瘦馬,何嘗不是被蔡氏宗族騎在背上抽鞭子?」
關羽突然睜開微闔的鳳目「軍師之意,莫非讓我等坐視襄陽易主?」他綠袍下的手已按上青龍偃月刀的刀柄。諸葛亮卻轉身從書架底層抽出一隻蒙塵的木匣,打開竟是半塊虎符「雲長將軍可知,江夏劉琦公子三個月前派心腹送來此物?」月光恰好移過匣面,照見符身錯金銘文間新鑿的暗記,「劉景升長子用這半塊虎符,換走了我三百張連弩的圖紙。」
草廬外傳來更夫敲響亥時的梆子聲。諸葛亮忽然將輿圖翻到背面,用茶水在粗麻布上畫出長江蜿蜒的走勢「曹操若得荊州,必順流而下。但江東那群世家子弟——」他重重點在柴桑位置,「周瑜要的是全據長江之險,魯肅想的是跨有荊揚之地,而孫權……」茶漬在麻布上暈開深色水痕,「這位碧眼兒夜裡做夢都在算計,若與曹操隔江而治,他孫氏基業能傳幾代?」
劉備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這是元直離荊州前託人送來的。」打開是幾塊碎成渣的茯苓糕,糕體裡竟嵌著細如髮絲的銅線——正是許昌工匠特有的「藏針術」。諸葛亮拈起一塊對著燭火細看,忽然笑出聲來「徐元直這是告訴我們,曹操連運糧車的車軸都要安三根暗針防盜。可他越這般防備,越說明北方世家離心離德。」
「先生!」劉備霍然起身,茶盞在石台上滾了半圈,「備雖不才,願以殘軀為天下蒼生……」話未說完便被諸葛亮用羽扇擋住嘴唇。年輕的軍師走到草廬中央,忽然將所有窗戶推開,但見銀河橫亙天穹,北斗七星正懸在隆山主峰之上。
「明公請看。」他指著星圖,「曹操如紫微星垣獨佔中原,孫權似太微垣偏安江左,而您——」手指忽然劃過閃爍的天市垣,「荊益二州看似散落如碎星,實則暗合二十八宿分野。若以江陵為箕宿,成都為井宿,漢中為鬼宿……」他忽然用茶盞壓住天市垣中央,「只需在此處釘下楔子,便能讓曹操的玄武池水師半年之內動彈不得。」
張飛忍不住嚷道「先生莫打啞謎!俺老張只曉得誰擋路就捅誰!」諸葛亮大笑著從書架頂層取下一柄未開刃的鐵劍,劍身鑄滿細密刻度「翼德將軍,若讓您帶三百兵士在博望坡挖三千個深坑,每個坑底埋三根削尖的竹籤——」他忽然用鐵劍在地上劃出蜿蜒的壕溝圖,「等到許褚的虎豹騎陷進來時,您猜曹孟德會不會想起當年濮陽城外的火燒?」
關羽忽然捋鬚沉吟「軍師莫非要用疑兵之計,讓曹操以為荊州已有防備?」諸葛亮卻搖頭,將鐵劍指向江夏方向「真正要讓曹操睡不著的,是劉琦公子那半塊虎符能調動的三千水軍。若再加上孫權的十萬人——」他忽然用劍尖挑起炭盆裡通紅的木炭,在青石地上畫出個巨大的「火」字,「冬至那夜若起東南風,您說烏林港的蘆葦蕩能燒多久?」
劉備忽然握住諸葛亮的手腕「先生!若此計不成……」年輕的軍師反手將羽扇塞進他掌心「明公可記得初來茅廬時,我讓您帶的那包蜀椒?」他推開草廬後門,但見月光下整整齊齊碼著三百個麻袋,「蜀椒混著石灰粉,既嗆人又能遮馬蹄聲。您讓子龍將軍今夜就押送此物去江夏,囑咐劉琦公子埋在夏口渡口的蘆葦根底下。」
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時,諸葛亮忽然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明公請擲。若三枚皆陽,則曹操必走華容道;若兩陽一陰——」劉備鄭重將銅錢撒在青石上,竟是三枚背面的星月紋。張飛大笑道「這豈不是說曹賊要從天上飛過去?」諸葛亮卻神色凝重地將銅錢排成山形「三陰之卦,上應太陰星。曹操平生最愛用『陰』計——」他忽然用羽扇指著西邊殘月,「您說他若在赤壁詐敗,暗中卻從彝陵小道偷襲江陵,該當如何?」
劉備額角沁出冷汗時,諸葛亮卻已從書架底層抽出一卷寫滿細字的絹帛「此乃我三月來走訪荊州七郡所記。襄陽城守將王威好酒,江陵守將鄧義怕水,長沙韓玄帳下有個叫黃忠的老將——」他忽然頓住,將絹帛最末一行指給劉備看,那上面竟用胭脂寫著「魏延」二字,旁註「腦後有反骨」。
「此人現在何處?」劉備急問。諸葛亮卻將絹帛投入炭盆,看火舌舔舐掉所有字跡「明公記住,將來若得荊州,這魏延可當先鋒,但絕不可讓他守城。」說罷忽然推開草廬大門,但見朝陽正躍出漢水東岸的雲霞,將滿山松針照得金燦如鱗。
「時候到了。」諸葛亮整整衣冠,從神龕下取出個油布包裹,「這是家兄諸葛瑾上月從江東捎來的茶葉。」打開卻是半塊玉玦,與劉琦送來的虎符缺口嚴絲合縫。劉備還待細問,卻見年輕的軍師已捲起輿圖塞進背囊,羽扇往腰間一別「明公既來,亮願效犬馬之勞。但臨行前——」他忽然從灶膛裡抽出一根帶火的柴枝,遞到劉備手中,「請主公親自點燃這座草廬。就說劉皇叔三顧茅廬,終於燒得臥龍出山。」
當烈焰騰起時,關羽忽然扯住諸葛亮衣袖「先生方才說的那些星宿、陣圖——」諸葛亮哈哈大笑,從懷中摸出個泥封竹筒「這裡頭是真正的荊州對,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讓曹操派來的細作聽的。」他指著東北方向的山道,「您瞧,那棵歪脖子松樹上綁的銅鈴,半個時辰前剛響過三聲。此刻許昌的細作,怕是在回報說『諸葛亮只會紙上談兵』呢。」
張飛瞪圓環眼「先生連俺老張都騙?」諸葛亮將竹筒塞進劉備掌心,忽然正色道「翼德將軍,下次您若在長坂橋頭吼退曹兵,記得先讓士卒把馬尾巴綁上樹枝。」見眾人不解,他邊走邊解釋,「揚塵蔽日之計雖老,但曹操平生最恨別人用他使過的計策。」
劉備展開竹筒裡的絹帛,見開頭第一句寫著「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他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向烈火中的茅廬。諸葛亮卻頭也不回地擺擺羽扇「主公莫回頭。那屋裡還有三石蕎麥,正好給來救火的鄉民們分一分。」
晨風吹散最後一縷青煙時,山道上響起劉備朗朗的笑聲「孔明啊孔明,你連燒房子都要算計出三石蕎麥!」遠處漢水上的帆影正被朝霞染成金紅色,恰似一條巨龍蛻去舊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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