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漢水暴漲,濁浪拍岸如萬馬奔騰。一葉扁舟自襄陽城南解纜,舟中僅一青衫文士並老艄公二人。文士憑舷北望,見樊城烽火映紅半邊天幕,忽然以袖掩面,指縫間滲出兩行清淚。老艄公搖櫓之際嘆道「徐先生既已辭了劉皇叔,何故復作兒女態?」文士不答,但從行囊中取出焦尾琴,對江彈起梁甫吟來。琴聲激越处,驚起沙鷗無數。
此子非他,乃潁川徐庶徐元直。昔年仗劍殺人,披髮入山,後折節學問,與諸葛亮、石廣元、孟公威遊學荊襄。世人皆知「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之諺,卻鮮有人曉其北上之後另有一段奇遇。今據野老傳聞,錄其漢水遇異人之事,以補史闕。
卻說徐庶辭別劉備當夜,實未逕投許昌。蓋因曹操遣夏侯惇領兵十萬追截,徐庶不得已繞道漢水。舟行三日,忽遇旋風將帆索盡數扯斷,老艄公大驚曰「此乃水伯發怒,必有妖孽作祟!」話音未落,江心湧出黑霧,霧中現出一艘樓船,船上甲士皆著漢代舊制鎧甲,為首者高呼「奉大將軍何進密令,查驗往來船隻!」徐庶暗忖何進死已二十餘年,安得復生?必是水賊假扮。
正欲取佩劍自衛,忽聞樓船上有人朗聲笑道「元直勿驚,故人相候。」視之,乃潁川舊友石韜字廣元。徐庶愕然「廣元兄早隨曹丞相,何得在此?」石韜邀過船來說明原委——原來曹操恐徐庶中途變卦,特命石韜率水軍扮作鬼卒,一則試其真心,二則防劉備追兵。徐庶聞畢,顏色驟變,指石韜鼻尖罵道「阿瞞用這等鬼蜮伎倆,安能成大事!」奪過舵槳便要返航。石韜急止之曰「元直差矣!今荊州已降,劉豫州敗走江夏,縱然回去,不過同作俘虜。且令堂太夫人現居許都,足下若抗命不遵,恐有蒯徹烹父之禍。」
此語正中徐庶軟肋。正躊躇間,黑霧中又駛出一葉小舟,舟頭立一老道,鶴髮童顏,高呼「徐元直聽者汝母昨夜三更已棄世,曹操秘不發喪,正欲以此脅汝!」徐庶聞訊如遭雷擊,望北跪倒,嘔血數升。老道又曰「貧道司馬徽,特來指汝生路。曹營不可往,劉備不可歸,宜溯漢水西上,於南陽臥龍崗尋汝弟諸葛孔明,共保荊州殘局。」言訖,黑霧盡散,樓船小舟俱化青煙,惟見江月當空,霜風砭骨。
徐庶醒時已在岸邊蘆葦叢中,石韜不知所蹤。老艄公云「適才見先生昏厥,恐為水魅所侵,老漢擅作主張,將船靠了西岸。」徐庶撫琴長嘆「司馬德操真神人也!然孔明既出,我復何往?」遂取刀削去髮髻,扮作遊方道人,沿漢水西行。
行至筑陽界,忽見前方塵頭大起,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為首將領銀甲白袍,手持亮銀槍,正是常山趙子龍。原來劉備敗走江夏後,派趙雲沿途尋找徐庶家眷。徐庶恐洩行蹤,以袖遮面疾走。趙雲卻滾鞍下馬,納頭便拜「軍師留步!主公言『元直若去,必不肯再事他人。今聞曹操害其母,此仇不共戴天。若元直願回,願以荊州牧相讓。』」徐庶慘然一笑「子龍回報玄德公徐庶母子皆負玄德公深恩,然慈母既歿,此身已如槁木。今往西蜀尋一古剎,日誦法華經為母超度,此生不復談兵矣。」趙雲再三懇求,徐庶忽指江心驚呼「曹操水軍至矣!」趁趙雲回顧之際,竟縱身躍入漢水。
卻說徐庶水性精熟,潛游半里,從蘆葦蕩中探出頭來,見趙雲人馬已去,方敢登岸。摸著懷中焦尾琴未被浸濕,自嘲道「此琴曾為蔡邕所寶,今隨我漂流,也算物得其主。」正擰衣間,忽聞林中有女子吟詩之聲
「漢水滔滔送客舟,孤臣無力挽東流。焦桐不為曹瞞碎,留取清音伴白頭。」
徐庶大驚,撥開葦叢視之,乃一荊釵布裙少婦,挎竹籃採菱而歸。近前細看,竟是劉表幼女劉婉。昔年劉琮降曹,劉婉不願受辱,逃入民間,嫁與漁戶為妻。徐庶慨然曰「公主淪落至此,皆曹賊之罪也!」劉婉淡然一笑「亡國之女,何敢言『公主』二字?今聞徐先生為母守節,妾有一言相贈與其西去尋孔明,不如就在這漢水邊結廬而居。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早晚必敗;劉玄德雖仁,然其子劉禪恐非英主。先生若肯隱居授徒,妾願以先父所藏荊州水陸圖相贈,以備他日真主之用。」
徐庶聞言如醍醐灌頂,當即拜謝。遂於筑陽山中築草堂三間,掛匾曰「琴書自娛」。日則與漁樵問答,夜則觀星望氣。後聞曹操赤壁大敗,大笑三聲,取焦尾琴彈梁甫吟一曲,琴弦忽斷。徐庶擲琴於地曰「此曲終矣!孔明既出,天下三分之勢成,我何憂哉!」自此杜門不出,壽至七十有二。臨終囑家人「吾死後,以漢水濁酒澆墳,勿用曹魏年號。」至今筑陽故老猶能指其墓處,時見白鶴盤旋雲端,或云徐元直得道飛升矣。
異史氏曰徐庶之智,不在孔明之下;徐庶之孝,可並徐元直(按此處指春秋徐國孝子,作者自注)。觀其借水遁而去,既全母節,復避曹禍,較之荀彧服毒、孔融棄市,其智愚相去何止霄壤!然則漢水孤舟一葉,載得動多少英雄淚?惟見江月年年,照盡古今過客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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