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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上論三分天下誰主沉浮

  建安十二年的隆中,秋雨綿綿。諸葛亮將羽扇擱在案几上,指尖輕叩竹簡,發出清脆的聲響。劉備坐在對面,草鞋上的泥濘還未乾透,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斜倚門框,刀柄纏著的紅布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先生,曹操百萬大軍壓境,江東孫權猶豫不決,荊州劉表病入膏肓——這天下,還有我劉備的容身之處嗎?」劉備的嗓音沙啞,像是連日趕路磨破了喉嚨。

  諸葛亮沒答話,卻起身推開窗。雨霧中的隆中山巒如墨,他忽然指著遠處一塊突兀的岩石「使君可見那石上的青苔?曹孟德如這岩石,看似堅不可摧,可青苔偏能滲進裂縫。江東孫氏三代經營,好比山腳那棵老樟——根深葉茂,但樹冠太密,陽光透不進來。至於荊州……」他頓了頓,轉身時袖口帶翻了茶盞,褐色的水漬在竹簡上暈開,正巧淹沒「劉表」二字。

  關羽冷哼一聲「先生莫非要說,我大哥只能學那青苔,貼著石頭縫求生?」

  「雲長兄錯了。」諸葛亮撿起一片濡濕的竹簡,「青苔能活,因它懂得借石頭的裂痕蓄水。使君可記得去年新野之戰?你火燒博望坡時,可曾想過那些柴草是誰堆的?是曹操自己——他送來的降兵,我們收編了;他運來的糧草,我們截下了。這叫『借敵之刃,削敵之柄』。」

  劉備猛然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卻又暗下去「可如今曹操已平定北方,再不會給我們這種機會。」

  「所以亮要說的,是比青苔更狠的棋。」諸葛亮忽然蹲下身,用茶水在泥地上畫了三道線,「曹操佔天時,孙权占地利,使君唯一能爭的,是人和。可您知道人和最鋒利的刀是什麼?是讓敵人替您養兵。」他指著第一道線,「荊州劉表病重,蔡瑁張允把持水軍。您若以弔喪為名南下,只需做一件事——把劉琦公子接到江夏。如此,蔡瑁必來攻,您敗退時『不慎』丟棄糧草輜重,他撿了便宜,便會以為您不過如此。」

  「這豈不是示弱?」張飛在門外甕聲甕氣地嚷。

  「翼德,示弱才能藏刀。」諸葛亮又畫第二道線,「孫權那邊,亮願親往江東。但切記,見孫權時不能談聯盟,要談『荊州水軍的布防圖』。您以為魯肅為何數次來弔喪?他怕曹操順江而下時,江東連緩衝的屏障都沒有。所以我們要讓孫權覺得,劉備軍是荊州最後一道閘門——閘門破了,洪水先淹江東。」

  雨忽然大了,屋簷水簾砸在青石階上,濺濕了諸葛亮的衣擺。他毫不在意,逕自畫完第三道線「最妙的是西蜀。劉璋暗弱,張魯盤踞漢中。您可上表朝廷,願為益州牧討伐張魯——朝廷是曹操把持的,他必准奏,因為他巴不得您去和張魯拼個兩敗俱傷。可您進了西川就別急著出來,等到曹操稱魏公那天……」他忽然壓低聲音,幾乎像在自言自語,「等到他稱魏公,孫權必怒,那時聯盟不請自來。」

  劉備怔怔看著地上縱橫的水痕,忽然問「先生為何不自己取這天下?」

  諸葛亮笑了,把羽扇重新拿起來,扇面上的鶴氅圖案已被水氣濡濕,鶴眼處糊了一團墨「使君可見這鶴?畫匠點睛時手一抖,這鶴便飛不了了。亮就是那點睛的人——只能替別人畫翅膀,自己卻飛不起來。」他忽然正色,將羽扇柄往劉備手裡一塞,「但今日,亮要借使君的手,替這天下重新點一次睛。」

  門外忽然傳來馬嘶,童子跑進來報「門外有個自稱徐元直的先生,說帶了匹的盧馬來換酒喝!」

  諸葛亮大笑「來得正好!使君可記得,的盧馬妨主?可若騎馬的人命夠硬,妨主就成了救主。元直此來,必是曹操已派兵南下——他來催我們動身了。」

  劉備攥緊羽扇,忽然覺得掌心發燙。他望向窗外,雨幕中隱約可見襄陽城的輪廓,城頭旗幟被風吹得噼啪作響。

  「先生,我們第一站去哪?」

  「新野。」諸葛亮吹熄了燈,黑暗中只剩他的聲音清晰如刀,「但走之前,先把這屋子裡的竹簡全燒了——曹操的細作若來搜,只會看到一個『狂妄書生把兵書當柴燒』的笑話。」

  火光亮起的瞬間,關羽忽然問「那先生自己的隆中對呢?」

  諸葛亮從袖中抽出一卷絹帛,直接扔進火堆「真話,向來只記在活人腦子裡。」

  雨聲漸歇,東方天際透出蟹殼青。一行人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隆中的晨霧裡。而數百里外的許昌,曹操正對著地圖上荊州的位置冷笑,硯台裡的墨汁濃得化不開——他剛收到密報劉備跑了,但諸葛亮沒跑。

  「沒跑?」曹操擱下筆,「那就讓他在隆中種一輩子地。」

  可他不知道,此刻諸葛亮正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隆中。朝陽刺破雲層,把那間燒焦的茅廬照得通紅,像一顆剛剛擦亮的火種。

  「使君,」他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晨風裡,「總有一天,這把火要燒到許昌城樓上。」

  劉備沒接話,只是把的盧馬的韁繩又攥緊了些。前方驛道泥濘不堪,可馬蹄踏下去時,竟踩出了沉悶的、篤定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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