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荊州襄陽城外三十里,有座無名荒山。山不高而勢險,林不深而徑幽,樵夫獵戶常避之,因傳言山中有虎。然此日正午,卻見兩人踏草而來,前者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正是南陽臥龍諸葛孔明;後者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威風凜凜,乃河東關雲長是也。
「軍師,這荒山野嶺,何來大將之才?」關羽撫髯而問,聲若洪鐘。
孔明輕搖羽扇,指向前方亂石崗「雲長可記得,去歲我夜觀星象,見將星墜於荊襄之間?昨夜再觀,此星復明,光耀東南。我推算其位,正在此山。」
關羽挑眉「軍師莫不是要學那伯樂相馬?」
「非也。」孔明微笑,「伯樂相馬,相的是千里駒;我今日要相的,是能與雲長並肩的萬人敵。」
二人行至山腰,忽聞林中有鼾聲如雷。撥開藤蔓一看,只見一塊青石上躺著個黑臉大漢,身長九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腰間別著兩把短戟,身旁還插著一桿丈八蛇矛。此人睡得正香,嘴角流涎,懷裡還抱著個酒葫蘆。
關羽皺眉「此等莽漢,也值得軍師親自來尋?」
話音未落,那大漢猛然睜眼,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雙戟交擊,發出鏗鏘之聲「誰說俺是莽漢?俺張翼德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孔明忍笑拱手「翼德將軍好興致,這山中猛虎可曾與你飲過酒?」
張飛撓頭「先生認得俺?俺在這山裡打了三年獵,那隻大蟲見了俺就跑。昨日俺還一矛戳死頭野豬,烤了半邊,剩半邊掛樹上風乾呢。」
關羽冷哼「打獵算什麼本事?」
張飛瞪眼「你這紅臉漢子好生無禮!要不咱倆比劃比劃?」說著抄起蛇矛就要動手。
孔明連忙攔住「二位且慢。雲長,你可知翼德手中這桿矛,原是涿郡鐵匠鋪裡打出來的?當年他賣酒屠豬,遇見個賣草鞋的,三人意氣相投,便在桃園結了義——」
「等等!」關羽失聲,「賣草鞋的?莫非是……」
「正是你家兄長劉玄德。」孔明撫掌而笑,「翼德這些年為尋兄長,四處打聽,卻不知玄德已投了劉表,就在襄陽。」
張飛愣了片刻,突然把矛一扔,抱住關羽大哭「二哥!俺找得你們好苦!那年徐州失散,俺以為你們都叫曹操害了,這才躲進山裡當野人!」
關羽眼眶也紅了「三弟,大哥如今在荊州,日日念叨你。」
孔明趁熱打鐵「翼德,這山中有多少好漢?」
張飛抹把臉「不多不多,連俺一共三十七個。不過都是能打的主兒——東山頭有個使斧的,原是黃巾餘部,一斧能劈開磨盤;西溪邊住著個神射手,百步穿楊不在話下;還有個瘦猴似的,跑起來比馬快,專偷曹軍糧草。」
「好極。」孔明羽扇一指山下,「三日後,曹操大軍南下,劉景升病重,荊州危在旦夕。翼德可願帶這些好漢,隨我去新野助玄德?」
張飛二話不說,從樹上取下半邊烤豬,撕下條腿遞給關羽「二哥先吃!吃飽了咱下山幹他娘的!」
關羽接過豬腿,突然笑了「三弟這脾氣,倒是半點沒變。」
三人正要下山,忽聽林間馬蹄聲急。一騎探馬衝出,馬上騎士滾鞍而下「軍師!不好了!曹操先鋒夏侯惇已過博望坡,離新野不足百里!」
孔明羽扇輕搖「來得正好。雲長、翼德,你二人各帶一隊人馬,如此這般……」
三日後,博望坡上火光沖天。夏侯惇十萬大軍被燒得焦頭爛額,敗退許昌。戰報傳到襄陽,劉表驚得從病榻上坐起「諸葛亮從哪找來的幫手?一個紅臉長鬚的,一個黑臉虯髯的,帶著三十幾個野人就把夏侯惇打跑了?」
劉備捋著鬍鬚笑而不語。只有他知道,那「野人」裡有個賣酒屠豬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三弟。
後來赤壁鏖兵,張飛在長坂橋上一聲吼,嚇退曹兵百萬;關羽在华容道義釋曹操;諸葛亮借東風火燒連環船。三分天下,自此始也。
而那座無名荒山,後來被當地百姓叫做「聚賢崗」。崗上有塊青石,相傳是張飛睡覺的地方,石上至今留有個葫蘆形的凹印。過路的人都說,那是酒葫蘆壓出來的。
唯獨襄陽城裡一個說書先生,每回講到這段,總要加一句「諸位看官,你說諸葛亮神機妙算不假,可他要沒個會喝酒的莽漢朋友,那博望坡的火,還真不一定燒得起來呢!」
滿堂哄笑中,角落裡有個紅臉大漢默默付了茶錢,起身離去。夥計追出去喊「客官,您的馬——」
「寄在後院,明日還來。」紅臉大漢一擺手,牽馬消失在暮色裡。
馬蹄聲遠,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臥龍崗上再相逢!」
(全篇約一千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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