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荊州襄陽城外二十里,有一座蜿蜒起伏的土崗,名曰臥龍崗。崗上松柏蒼翠,雖值寒冬,卻不減半分蒼勁之氣。崗腰處幾間茅廬依勢而建,竹籬環繞,柴門半掩,門前一方石坪上,曬著幾卷竹簡與一盤未收的殘棋。
這一日天色陰沉,朔風卷著碎雪撲面而來。崗下小徑上,一匹白馬、一匹黃驃馬踏雪而行,馬上坐著兩個風塵僕僕之人。為首者身長七尺五寸,雙耳垂肩,雙手過膝,面如冠玉,脣若塗脂,正是左將軍、豫州牧劉備劉玄德。身後緊隨之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威風凜凜,正是義弟關羽關雲長。二人身後尚有十餘騎隨從,皆裹甲佩刀,停在崗下林間等候。
劉備勒住繮繩,仰頭望向崗上茅廬,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二弟,這已是第三遭了。」
關羽鳳眼微眯,沉聲道「兄長,先前兩番來訪,一次未遇,一次那諸葛先生外出訪友,只留書信致意。兄長貴為皇叔,如此折節下交,已足見誠意。若今日再不得見,恐天下人笑兄長太過了。」
劉備搖頭,正色道「雲長差矣。昔日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後得見。何況孔明先生乃當世大賢,豈可輕慢?若今日再不遇,便來第四次、第五次,直至得見為止。」說罷翻身下馬,牽著繮繩步行上崗。
關羽無奈,只得下馬跟隨。
行至茅廬前,柴門緊閉。劉備整了整衣冠,上前輕叩門環。不多時,門內傳來童子稚嫩的聲音「何人叩門?」
劉備躬身道「煩請通報,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劉備,特來拜見孔明先生。」
童子開了門,歪頭道「先生今日在家,只是昨夜觀星至三更,方才起身不久,正在堂上讀書。將軍請進。」
劉備大喜,回頭看了關羽一眼,整衣而入。堂上果然坐著一人,年約二十七歲,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眉宇間有出塵之氣。見劉備進來,起身長揖「劉皇叔兩番枉顧,亮失迎之罪,萬望恕宥。」
劉備連忙還禮「先生言重了。備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貫耳,兩番不遇,只恨緣慳,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之幸。」
二人分賓主落座,童子奉上清茶。劉備見堂中陳設簡樸,四壁卻掛滿輿圖,案上堆著各地州郡志與兵法簡册,心中暗嘆此人不出茅廬,卻盡知天下事,真奇才也。
寒暄數語後,劉備屏退左右,推席前傾,正色道「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迄無所成。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為萬幸。」
諸葛亮輕搖羽扇,沉吟片刻,方緩緩道「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劉備點頭,目光灼灼。
諸葛亮起身,走到牆邊輿圖前,以扇柄指點「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卻不答話,只拱手道「願聞其詳。」
「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這一番話說得劉備霍然起身,繞席三匝,擊掌讚歎「善!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見青天!然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
諸葛亮微微一笑「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久於人世,荊州必生變亂;劉璋非立業之主,益州終當易手。將軍若不及早圖之,恐為曹操所先。屆時悔之晚矣。」
劉備沉吟良久,終於長揖到地「備雖不才,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出山相助。備當以師禮事之,早晚聽候教誨。」
諸葛亮連忙扶住「將軍如此,折殺亮也。亮久樂耕鋤,懶於應世,但感將軍三顧之恩,願效犬馬之勞。」
劉備大喜過望,當下命關羽奉上金帛禮物,諸葛亮堅辭不受,只收了劉備親手所書的一封求賢書。當日劉備便宿在崗上,與諸葛亮抵足而眠,徹夜長談。從天下大勢談到治軍理民,從兵法韜略談到農桑水利,諸葛亮口若懸河,應答如流。劉備聽得如醉如痴,只覺相見恨晚。
次日清晨,雪霽天晴。諸葛亮喚來弟弟諸葛均,囑咐道「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得不去。汝可勤耕田畝,勿使荒蕪。待吾功成之日,再歸隱林泉。」又命童子收拾琴書行囊。關羽在旁暗忖此人年紀輕輕,架子倒大,兄長卻如此敬重,不知真有本領否?日後方知厲害。
臨行之際,劉備請諸葛亮上馬,自己卻牽著白馬步行。諸葛亮再三推辭,劉備道「昔周文王載姜尚於車,備今日為先生執鞭,正是效法先賢。」諸葛亮感其誠意,只得坐上馬背。
一行人下了臥龍崗,崗下林間忽然閃出一彪人馬,為首一將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正是張飛張翼德。原來張飛在後面等得不耐煩,嚷道「哥哥好沒道理!兩番不遇,今番又耗了這許多時辰,莫非這諸葛亮有三頭六臂不成?」
劉備喝道「翼德休得無禮!快來拜見軍師。」
張飛瞪著環眼打量諸葛亮,見他不過二十來歲,丰神俊朗,卻無半點武將威風,心中不以為然。但見兄長如此鄭重,只得抱拳粗聲粗氣道「張飛有禮。」
諸葛亮含笑還禮「張將軍威名,亮早有耳聞。」
劉備拍著張飛肩膀道「翼德,從今往後,你與雲長都要聽軍師號令。軍師之令,便是吾之令。」
張飛嘴上答應,心裡卻嘀咕。直到後來博望坡一把火燒得曹軍十萬人馬丟盔棄甲,張飛才心服口服,此是後話。
當下眾人簇擁著諸葛亮回到新野。劉備待之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請教軍國大事。諸葛亮遂為劉備招募民兵,教演陣法,又命關羽、張飛各領一軍操練。新野小縣,不過數月,氣象一新。
消息傳到許昌,曹操正在宴飲,聞報大笑「劉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輩,得一二村夫相助,能成何氣候?」只有謀士徐庶在旁暗嘆「曹操雖智,恐非臥龍之敵也。」
後來火燒新野、聯吳抗曹、赤壁鏖兵、取荊益、定漢中,劉備果然如諸葛亮隆中之對所言,三分天下有其一。而臥龍崗上那間茅廬,後來被後人修繕擴建,成了歷代文人墨客憑弔先賢的去處。有詩讚曰
三顧茅廬起臥龍,隆中一對定江東。
若非玄德屈尊駕,安得三分鼎足功?
那一年臥龍崗上的雪,下得格外大。可崗上崗下的人都知道,雪化之後,春天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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