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荊州襄陽城西二十里處，一座不起眼的草廬臥在崗巒之間。北風捲著碎雪掠過竹籬，將門前那副「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的竹簡對聯吹得微微作響。屋內炭火正旺，一個二十七歲的青年正將最後一枚黑子落在棋盤的星位上——這是他與自己對弈的第七日，棋盤上黑白糾纏如亂世風雲，唯獨東南角一片空白，像極了江東那塊尚未落子的疆域。

　　諸葛亮推開棋盤，忽然笑了。他想起昨日水鏡先生司馬徽來訪時說的話「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當時他正用木勺舀起溪水澆灌菜園，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時者，勢也。勢在人為。」司馬徽搖頭嘆息而去，留下半籃新挖的冬筍和一句「你好自為之」。

　　此刻草廬外傳來三聲馬嘶。諸葛亮數過日子，劉備第三次來了。前兩次他故意避而不見，不是擺架子，而是在等一個消息——半個月前他派童子去江夏打聽劉琦的病情，昨日回報說「公子咯血已止，能進半碗粥了」。這意味著劉表死後，劉琦這顆棋子還能用。荊州這盤棋，他得先保住這個「眼」。

　　「先生！」劉備這次沒讓童子通報，直接推開柴門，風雪灌進屋內，吹得棋盤上的棋子嘩啦作響。他身後跟著關羽和張飛，一個丹鳳眼微眯打量著牆上掛的九州山川圖，一個環眼圓睜盯著灶上溫著的酒壺。

　　諸葛亮慢條斯理地起身行禮，卻見劉備忽然蹲下身，撿起滾落在地的幾枚棋子，一枚一枚擺回棋盤原位。最後他捏起那枚黑子，沒放回星位，反而落在了天元——正中宮。

　　「先生教我。」劉備抬頭，四十七歲的人，眼裡竟有少年般的懇切，「曹操要打荊州了，劉表病重，蔡瑁張允把持水軍，我劉備在新野不過三千人馬。這局棋，怎麼下？」

　　諸葛亮盯著天元那枚黑子看了很久。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是「先取荊州為家，再圖益州為業」，可劉備這一手天元落子，分明是問若我不取荊州呢？若我不忍奪同宗基業呢？

　　「將軍可知，」諸葛亮忽然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竹簡，「這是我半月前寫的江東形勢考。孫權繼位七年，周瑜掌水軍，魯肅主聯合，江東世家與淮泗舊部暗流湧動。曹操若南下，孫權只有兩條路——降，或戰。若戰，他必找盟友。荊州劉琦是劉表長子，江夏有萬餘兵馬；將軍您有劉皇叔之名，手下關張趙雲皆是萬人敵。三方聯手，赤壁一把火，可燒掉曹操百萬大軍。」

　　「若孫權不願聯手呢？」

　　「所以要先幫他下定決心。」諸葛亮展開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長江沿岸的渡口、糧倉、烽燧位置，「魯肅半月後必來弔喪劉表，將軍可藉機請他引路，我親自過江說孫權。但在此之前，將軍需做一件事——」

　　他忽然壓低聲音「去樊城找一個人，叫鄧艾，現在只是個管屯田的小吏。此人日後必鎮守隴西，擋姜維十年。將軍可先結個善緣。」

　　劉備愣住了「姜維？那是誰？」

　　諸葛亮但笑不語，心裡卻在想我不能告訴你姜維是你兒子的臣子，更不能說三十年後鄧艾會偷渡陰平滅了蜀漢。這些話說出來，你只當我是妖人。就像我不能告訴你，今晚你走後，我會在棋盤上復盤今天這局，然後發現——天元那枚黑子，恰好堵死了我原本計劃中「先取荊州」後最關鍵的一步棋。劉備的仁義，從來不是弱點，而是這亂世裡最稀缺的棋筋。

　　三日後，劉備冒雪再來，帶來了鄧艾親筆寫的屯田策和一句話「先生若真能三分天下，為何不知三十年後司馬氏會篡魏？」諸葛亮手裡的茶盞「噹」一聲落在案上。他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賣草鞋出身的漢子——原來劉備不是來問計的，是來對弈的。他早就看出隆中對的漏洞荊州益州若真能「跨有」，為何關羽會失荊州？為何劉備會夷陵大敗？

　　「將軍既然問了，」諸葛亮緩緩起身，推開窗戶，風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崗下的田埂上，「亮便實說——隆中對只能保三分，不能保一統。因為荊州益州相隔千里，劉備若在成都，荊州必失；若在荊州，益州必反。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願意在兩地之間，做一根永遠不生的橋。」諸葛亮從袖中取出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天元旁邊，「亮願做這根橋。但橋要有人扶，將軍得答應我三件事一，永遠不殺蔣琬；二，馬謖若犯死罪，留他全屍；三，我死後，不要用魏延守漢中，用王平。」

　　劉備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先生這三件事，聽起來倒像是已經發生過了。」

　　諸葛亮沒接話，只是將那枚白子翻過來——棋底刻著兩個小字「後手」。他輕聲道「將軍今日來，帶了鄧艾的屯田策，卻沒帶關將軍的青龍偃月刀。您是怕我知道了您的來意，不肯出山吧？」

　　劉備坦然點頭「是。我若帶了刀來，先生必當我是來逼你。我不帶刀，先生反而肯說真話。」

　　「將軍錯了。」諸葛亮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您今日若不帶刀，我反而不敢出山。因為若連關將軍的刀都不敢帶來見我，日後怎麼敢讓他在華容道放走曹操？怎麼敢讓他單刀赴會魯肅？」

　　劉備一愣，隨即大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先生果然什麼都知道。這是我讓雲長親筆寫的軍令狀若華容道遇曹操，放。若江東會魯肅，單刀去。」

　　諸葛亮接過油布包，沒拆看，直接扔進炭盆。火苗騰起時，他深深一揖「主公，這盤棋，亮陪您下到底。但有一句話得說在前頭——隆中對是明棋，今日這三件事是暗棋。明棋給天下人看，暗棋……給三十年後的姜維看。若他能在天水撐住，這局棋就還有收官的可能。」

　　劉備走出草廬時，東方已白。張飛嘟囔著「這書生說話雲山霧罩」，關羽卻回頭看了一眼——草廬的窗紙上，映出諸葛亮正將天元那枚黑子拿掉，換了一枚白子放上去。他忽然想起三弟從前說的話「大哥三顧茅廬，怕是請了個神仙。」現在他覺得，神仙倒未必，但這個人下棋，恐怕連對手三十年後的棋路都算好了。

　　雪地上，劉備忽然停步，朝草廬方向再拜一拜。他沒說出口的是先生哪，你方才說的三件事，前兩件我懂，第三件用王平守漢中——你可知王平現在還是個不識字的牙門將？你連他三十年後能擋曹爽十萬大軍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死後二十年，有個叫陳壽的人會寫一本三國志，把你這盤棋從頭到尾記下來？

　　風吹過隆中的竹籬，捲起地上幾片枯葉，落在棋盤旁邊。那盤沒下完的棋上，天元位置的白子隱隱發亮，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孤星。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