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荊州城外三十里的隆中山上，枯葉尚未落盡，第一場雪便悄然而至。那雪下得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落在諸葛亮草廬前的竹葉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劉備第三次來的時候，關羽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他騎在馬上，鬍鬚上沾著雪粒子，悶聲悶氣地說「大哥，咱都來兩回了，那諸葛亮要真有本事，早該出來迎了。這般擺架子，怕是徒有虛名。」

　　張飛更直接，把丈八蛇矛往雪地裡一戳「哥哥且等著，我這就去後頭放把火，看他出不出來！」

　　「胡鬧！」劉備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二弟三弟在外頭候著，我自個兒進去。」

　　草廬的門半掩著，裡頭飄出陣陣暖意。劉備整了整衣冠，輕輕叩門。開門的是個小童，揉著眼睛說先生正在午睡。劉備連忙擺手說不打緊，自己退到廊下站著。

　　這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雪漸漸大了起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誰撕碎了雲絮。劉備的肩頭積了雪，眉毛上也掛了白，但他一動不動，心裡卻在想著這些年顛沛流離的日子——從涿郡起兵到徐州，從汝南到新野，投過公孫瓚，依過袁紹，靠過劉表，四十好幾的人了，連塊像樣的地盤都沒有。昨兒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想起水鏡先生說的那句話「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

　　正想著，屋裡傳來翻身聲，接著是慵懶的吟詩聲「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門吱呀開了，一個身長八尺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頭上戴著綸巾，身上披著鶴氅，手裡還攥著把羽毛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看見劉備站在雪裡，他先是愣了愣，隨即深深一揖「將軍這般誠意，亮愧不敢當。」

　　劉備趕忙還禮，兩人進屋坐下。小童端上熱茶，諸葛亮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就問「將軍今欲何往？」

　　劉備捧著茶碗，熱氣熏得他眼眶發酸。他把這些年吃的敗仗、受的窩囊氣一股腦倒了出來，最後說「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雖量力微薄，欲伸大義於天下，奈何智術淺短，迄無所成。願先生教備。」

　　諸葛亮搖著扇子笑了。他起身走到牆邊，指著一幅地圖說「將軍且看，曹操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

　　這一番話說得劉備眼睛發亮，膝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新野，一個賣草鞋的皇叔被蔡瑁追得躍馬檀溪，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可現在眼前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給他畫了一張多大的餅啊——跨荊益，聯孫權，抗曹操，興漢室。

　　「先生！」劉備站起來，袍角帶翻了茶碗也顧不上，「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

　　諸葛亮卻不答話，踱到窗前看雪。窗外那幾株老梅開得正好，紅花瓣上落著白雪，像美人唇上點了胭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隆中躬耕時，常和崔州平、石廣元幾個朋友喝酒吹牛，說將來要輔佐明君成就霸業。那時候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可真到了要出山的時候，心裡反倒沉甸甸的。

　　「將軍。」他轉過身來，羽毛扇往掌心一敲，「亮願效犬馬之勞。」

　　劉備大喜過望，連夜帶著諸葛亮下山。回到新野之後，他待諸葛亮如師，吃飯同桌，睡覺同榻。關羽張飛不樂意了，整天甩臉子。劉備就解釋說「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火燒博望坡，火燒新野，舌戰群儒，借東風，燒赤壁。諸葛亮這條「水」把曹操的八十萬大軍燒得焦頭爛額，也把劉備這條快乾死的魚硬生生養成了氣候。

　　但很少有人知道，建安十二年那個下雪的下午，劉備在草廬外頭站的那半個時辰，其實心裡也沒底。他偷偷往門縫裡瞄過一眼，看見諸葛亮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他當時想的是這小子要是再不起來，我這老寒腿可真扛不住了。

　　而諸葛亮後來在出師表裡寫「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每回寫到這兒都要停一停——他總能想起那天雪落在竹葉上的聲音，沙沙的，像千軍萬馬正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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