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荊州城外三十里的臥龍崗上，枯葉被朔風捲起，打在茅廬的竹簾上沙沙作響。諸葛亮放下手中的梁父吟，將銅爐裡將熄的炭火撥旺了些。他知道今日有客要來，卻不知來的是劉備。

　　這已是劉備第三次踏進這道柴門。前兩次皆撲了空，童子說先生出遊去了，歸期不定。張飛在門外嚷嚷著要把這草廬燒了，被關羽一把按住。劉備只是站在雪地裡，呵著白氣說「再等等。」

　　這一日，諸葛亮其實哪兒也沒去。他就在後院的竹叢下擺了一局棋，自己與自己對弈。棋盤上黑白糾纏，東南角一條大龍正被圍困，眼看就要屠盡。他拈著白子沉吟半晌，忽然將棋子往棋盒裡一丟，笑了「來得好。」

　　劉備進門時，身上落滿了雪。他身後跟著關羽和張飛，一個面色如常，一個怒氣沖沖。諸葛亮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們坐下。童子端上粗茶，劉備接過，雙手捧著暖了暖，開門見山就問「先生以為，當今天下，誰人可定？」

　　這一問，問了整整三個時辰。

　　諸葛亮鋪開自己手繪的西川五十四州地圖，指著荊州說「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又點著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他說話不急不緩，像在棋盤上落子，每一句都落在劉備心坎上。說到最後，他放下竹杖，看著劉備的眼睛「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占天時，南讓孫權占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荊州為家，後取西川建基業，以成鼎足之勢，然後可圖中原也。」

　　劉備聽到這裡，忽然離席，深深一揖「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

　　諸葛亮沒有立刻答應。他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崗上的松枝被壓得低垂，卻始終沒有折斷。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隆中躬耕時寫給朋友的信裡那句話——「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可這亂世裡，哪有真正能苟全的性命？去年曹操南下，他帶著家小南逃，路上看見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那時他就明白，棋盤上東南角那條大龍，不能就這麼被屠了。

　　「將軍既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他終於躬身還禮。

　　下山那日，關羽牽來一匹白馬，張飛難得沒說怪話，只嘟囔了一句「先生這身子骨，騎得了馬麼？」諸葛亮笑了笑，翻身上馬，動作雖不算利索，倒也穩當。劉備在前頭引路，關張二人一左一右護著，四人沿著崗下的小路往新野而去。走出半里地，諸葛亮回頭望了一眼茅廬，見童子正站在門口朝他揮手，屋簷下的冰稜映著晨光，亮晶晶的。

　　到了新野，第一件事就是練兵。劉備手底下不過數千人馬，且多是北方流民，不習水戰。諸葛亮親自畫了陣圖，在城外的河灘上教他們排演八陣。第一天操練，張飛在陣中轉暈了頭，氣得哇哇大叫「這左拐右拐的，把俺老張繞糊塗了！」諸葛亮也不惱，叫人搬了把胡凳坐在河邊，一邊看一邊拿樹枝在沙地上畫圖，嘴裡念叨「翼張則攻，翼收則守，將軍莫急，再走三遍就熟了。」

　　到了第五天，連最笨的兵卒也能跟著鼓聲走出個模樣。劉備站在土坡上看了半晌，忽然對關羽說「二弟，你看這隊伍，像不像一張網？」關羽捋著長鬚點頭「撒得開，收得攏。」諸葛亮在旁邊聽見了，回頭一笑「將軍好眼力。這叫八陣圖，撒出去是網，收回來是拳。」

　　真正讓關張二人服氣的，是火燒博望坡那一仗。夏侯惇帶著十萬大軍殺來，劉備手裡只有幾千人。張飛私下跟關羽嘀咕「軍師該不會要咱們拿雞蛋碰石頭吧？」結果諸葛亮把趙雲叫來吩咐了幾句，又把關張二人叫來吩咐了幾句，最後把劉備請到山頂上喝茶。

　　那一夜東風驟起，夏侯惇的曹軍在窄谷裡擠成一團，忽然兩邊芦苇叢中火箭齊發，火光沖天而起。張飛從左邊殺出，關羽從右邊截斷後路，趙雲在前頭且戰且退把曹軍往口袋裡引。夏侯惇好不容易衝出火海，又被關羽攔腰一擊，十萬大軍折了大半。天亮時分，張飛扛著搶來的曹軍旗幟回來，遠遠看見諸葛亮還坐在山頂那塊大石頭上，手裡捧著盞茶，正跟劉備說「將軍你看，火候正好。」

　　張飛把旗幟往地上一插，甕聲甕氣地喊了句「軍師，俺老張服了！」

　　後來的事，史書上寫得簡略。赤壁一戰，諸葛亮在七星壇上借東風；荊州到手，他親自丈量田畝、核實戶籍；入川路上，他坐著四輪車跟在劉備軍後，每到一地就張榜安民。建安二十四年秋天，劉備在漢中稱王，冊封群臣。諸葛亮領了軍師將軍的印綬，回到成都的丞相府裡，卻把印綬掛在書房牆上，自己坐在案前批閱公文，一直批到三更天。

　　僕人端來宵夜，是一碗素麵。他挑起一筷子麵，忽然想起臥龍崗上那局沒下完的棋。東南角的大龍到底屠沒屠掉，他已經記不清了。但此刻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案頭的地圖上，荊州、益州連成一片，像一條臥著的龍，頭枕著秦嶺，尾擺進長江。

　　他放下筷子，提筆在奏表上寫了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寫完擱筆，自己搖了搖頭，笑了一聲「矯情。」

　　可那八個字到底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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