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許都的梧桐葉落得比往年早些。曹操站在銅雀臺上，望著漳河水裹著枯葉向東流去，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陽北邙山射獵時，那個替他擋下野豬衝撞的無名小卒。那人臨終前只說了一句「主公快走。」血沫子嗆進喉嚨裡，眼睛卻還死死盯著他。

　　「文若，你說這天下英雄，究竟是什麼模樣？」曹操沒回頭，知道荀彧就站在三步之外。

　　荀彧沉默片刻「明公心中已有答案。」

　　曹操笑了。他想起年輕時和袁紹在何進帳下當校尉，兩人偷喝御酒醉倒在宮牆根下。袁紹說要做周公，他說要做霍光。後來一個成了四世三公的冢中枯骨，一個成了挾天子令諸侯的漢賊。他伸手接住一片落葉，葉脈斷裂處滲出乳白汁液，像極了那年陳宮離去時馬蹄踏碎的白菊。

　　「報——！」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臺階，「劉備派諸葛亮過江借東風，周瑜已點齊三萬水軍！」

　　曹操把落葉揉成碎片。江南潮濕的風灌進領口，他忽然想起戲志才。那病鬼軍師死前攥著他的手腕說「主公壞就壞在太聰明，好也好在太聰明。若哪日有人能讓你算錯一著……」話沒說完就咳得滿枕頭血。

　　「傳令下去，鐵索連舟。」

　　當夜長江大霧。曹操在樓船上溫酒，恍惚看見霧氣裡浮出呂布的臉。那顆被白門樓吊了三天的頭顱忽然睜眼「曹阿瞞，你記得我轅門射戟救過你麼？」酒盞落地粉碎，侍衛衝進來時只見丞相對著空蕩蕩的甲板發怔。他不知道呂布死前是否後悔，正如他不知道張繡復叛時自己為何執意要睡鄒氏——明明知道是賈詡的圈套，卻偏要咬鉤。

　　「丞相，東南風起了。」

　　黃蓋的二十艘火船衝破霧障時，曹操正在船艙裡寫遺書。他給曹丕寫「司馬懿可用但需防」，給曹植寫「少喝酒多練字」，給環夫人寫「銅雀臺西側第三間暗格有給你留的東珠」。寫到一半火光照亮窗紙，程昱衝進來拽他「丞相快走！船燒起來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無名小卒的血也是這樣濺在臉上，滾燙的，帶著鐵鏽味。這次他沒說「主公快走」，他說「程仲德，你說我現在要是跳下去，能游到對岸麼？」

　　「丞相！」

　　「開玩笑的。」曹操把遺書塞進貼身衣袋，提劍衝上甲板。哭喊聲裡他看見張遼在火中廝殺，徐晃的戰旗燒成灰燼，許褚扛著他跳上小舟時，他回頭望見自己經營七年的水寨化為火海，忽然想起陳宮臨刑前最後那句話——「曹孟德，你終究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模樣。」

　　逃到華容道那天下著冷雨。曹操蹲在泥地裡啃濕透的乾糧，聽見關羽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他沒讓許褚拔刀，只是慢慢站起身，雨水順著鬍鬚淌進衣領。

　　「雲長，還記得白馬坡麼？我把赤兔送你那天，你說要還我一個人情。」

　　青龍偃月刀停在半空。

　　「你走吧。」關羽勒馬讓路，「下次見面……」

　　「下次見面你不用手下留情。」曹操翻身上馬，忽然又回頭，「對了，你嫂子還在許都，我讓人照顧得很好。」

　　後來曹操在許都宅邸裡養了隻鸚鵡，教牠說「漢室中興」。荀彧送來的密信他堆了半尺厚沒拆，直到某天鸚鵡忽然叫了聲「魏公」，他親手掐死了那隻鳥。當夜他夢見夏侯惇跑來哭「主公！我眼睛還沒好呢！」醒來發現自己把枕頭撓出個大洞。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陽的雪下得邪性。曹操躺在病榻上數樑柱裂紋，突然問曹丕「你說……要是當年我在陳留起兵時，帶上那個無名小卒的屍骨，現在是不是也該封侯了？」

　　曹丕沒聽懂。

　　「算了。」曹操閉上眼，「記得多給荀彧送兩罈酒。那老小子最近瘦得厲害。」

　　他最後聽見的是司馬懿在廊下訓斥曹丕「主公還沒走呢你哭什麼」，然後是洛陽鐘樓傳來九聲悶響。迷迷糊糊間他看見很多人在等他那個無名小卒、戲志才、陳宮、呂布、袁紹……還有一隻羽毛掉光的鸚鵡落在肩頭，張嘴吐出枚銅雀瓦當。

　　「曹孟德，」呂布拎著方天畫戟獰笑，「你這輩子贏過我幾回？」

　　曹操也笑「至少活著的時候，比你多贏了一次。」

　　銅雀臺上最後一片梧桐葉落下來時，荀彧正在許都翻著那些未拆的密信。每封都只有八個字——

　　「文若，今天我又夢見你了。」

　　他把信紙湊近燭火，忽然想起初平三年那個春天，曹操騎著快馬衝進潁川驛站，滿身塵土卻兩眼發亮「荀文若！我給你搶了匹西涼好馬！」

　　火苗舔過「夢」字最後一筆時，窗外傳來消息魏王薨了。

　　荀彧把灰燼掃進茶碗，就著冷茶一飲而盡。很澀，像極了當年兩人分食的那塊偷來的御酒酒糟。

　　後來曹丕稱帝那天，司馬懿在受禪臺上看見空中有片梧桐葉盤旋不下。他伸手去夠，葉子忽然碎成粉末，隨風散入洛陽十萬人家。當夜禁軍統領來報魏王府舊址那棵梧桐樹枯死了，樹心裡掏出個鐵匣子，裡頭藏著半塊發霉的酒糟，和一行刀刻小字——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呸。」司馬懿把鐵匣扔進漳河，「老東西死了還要噁心人。」

　　月光照著河面浮起一串氣泡，恍惚是曹操沙啞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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