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中，秋色正濃。山間的楓葉紅得像要燒起來，把蜿蜒的小徑染成一條火帶。諸葛亮披著鶴氅，獨自坐在草廬前的石墩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墨跡未乾，被山風吹得微微捲邊。

　　他已經在這裏住了十年。十年間，他讀遍了荊州藏書樓的典籍，走遍了隆中每一道山樑，與司馬徽論過道，和黃承彥侃過天。二十七歲，在旁人眼裏正是建功立業的黃金年紀，他卻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玉，任憑激流沖刷，巋然不動。

　　「孔明兄又在觀星？」一個聲音從竹林後傳來。來人青衫布履，腰間掛著酒葫蘆，正是潁川石廣元。

　　諸葛亮沒有回頭，指着東方天際一顆泛着青白光芒的星「廣元你看，那是歲星，主東方。近來光芒大盛，荊州地界怕是要起變化了。」

　　石廣元湊過來看了半晌，撓撓頭「我只瞧得出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其餘一概不識。你倒好，看星星都能看出天下大勢來。」

　　「星辰本無意，觀的人多了，便有了意。」諸葛亮笑了笑，「好比這隆中山水，樵夫眼中是柴火，獵戶眼中是獵物，在我眼中，卻是山川形勝、攻守之勢。」

　　石廣元在他旁邊坐下，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聽你這口氣，是打定主意要出山了？前些日子劉玄德來訪，你避而不見，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臥龍崗的隱士呢。」

　　諸葛亮沒有直接回答，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曹操已平河北，挾百萬之眾南下只是遲早的事。孫權據江東三世，根基深厚。劉荊州坐擁九郡，卻守不住家業。這盤棋，總要有人來下。」

　　「所以你在等劉玄德第三次來？」石廣元擠擠眼睛。

　　「等一個能讓我把這十年所學傾囊相授的人。」諸葛亮捲起地圖，起身望向山下的官道，夕陽把道路鍍成金色，恍若一條游龍，「廣元，你說天下英雄，誰最像這夕陽？」

　　石廣元想了想「曹操霸氣外露，像正午烈日，可惜太烈了，灼人。孫權嘛，像江上明月，好看是好看，總隔着層霧。至於劉玄德……」

　　「如何？」

　　「像這落日。」石廣元指着天邊，「看着不刺眼，卻把整片天都染紅了。你說怪不怪，他一個賣草鞋的，怎麼就有那麼多人願意跟着他跑？」

　　諸葛亮大笑起來，笑聲驚起竹林中的雀鳥「說得好！賣草鞋的怎麼了？高祖皇帝當年也不過是個亭長。廣元啊，你這一壺酒，倒喝出幾分見識來。」

　　正說笑着，山道上傳來馬蹄聲。兩人探頭一看，只見三騎緩緩而來，為首之人雙耳垂肩，雙手過膝，正是劉備。身後跟着兩條大漢，一個面如重棗，一個豹頭環眼，不用問，自然是關羽和張飛。

　　「第三次了。」石廣元拍拍諸葛亮的肩，「這回再不見，我怕張飛要把你的草廬拆了當柴燒。」

　　諸葛亮整了整衣冠，緩步走下石階。劉備遠遠看見，慌忙滾鞍下馬，快步迎上來，隔着老遠就拱手行禮「先生！備三顧茅廬，今日总算得見真容！」

　　諸葛亮還了一禮，目光掃過劉備身後。關羽面色沉靜，手按刀柄不語；張飛卻瞪着銅鈴大的眼睛，嘴裏嘟嘟囔囔「大哥，這書生架子也太大了吧，兩回都不在家，誰知道是不是躲著咱們……」

　　「翼德！」劉備回頭瞪了他一眼，又轉向諸葛亮賠笑，「鄉野之人不懂禮數，先生莫怪。」

　　諸葛亮擺擺手，側身讓路「玄德公請進。山野草廬，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粗茶一盞。」

　　進了草廬，分賓主坐定，諸葛亮親自煮茶。劉備打量著屋內陳設，一張琴、一局棋、滿架竹簡，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全國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註記。

　　「先生這輿圖……」劉備湊近細看，越看越心驚，「荊州各郡縣兵力部署、糧道關隘，竟標得如此詳盡？」

　　諸葛亮斟了茶，淡淡道「蝸居十年，總要找點事做。」

　　劉備捧着茶碗，手微微發抖。他半生漂泊，先依公孫瓚，後投陶謙、呂布、曹操、袁紹、劉表，處處寄人籬下，從來沒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此刻看着這幅輿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見過的所有謀士都可怕，那些人要麼只懂紙上談兵，要麼只盯着眼前一畝三分地。而諸葛亮，他把整個天下裝在了腦子裏。

　　「先生！」劉備放下茶碗，整衣肅容，深深一揖到地，「備漂泊半生，一事無成。今日得見先生，如久旱逢甘霖。願先生不棄，教我以安天下之道！」

　　諸葛亮端坐不動，受了這一禮。窗外夕陽已經沉到山後，屋內暗下來，只有茶爐的火光映着他的側臉，明滅不定。

　　「玄德公請起。」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荊州的位置「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

　　劉備心跳如鼓，強忍着沒插嘴。

　　諸葛亮的手指又滑向西南「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最後，他的手停在長江中下游「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一席話說完，草廬內外鴉雀無聲。張飛張大了嘴，關羽捋鬍子的手停在半空，劉備眼眶通紅，忽然離席，再次深深下拜「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諸葛亮扶起他，微笑道「玄德公且慢高興。這條路說來容易，走起來卻步步荊棘。曹操不是袁紹，孫權不是劉璋，更別提還有個劉表在荊州佔着位置。」

　　「那依先生之見？」

　　「等。」諸葛亮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曹操南下在即，劉表病重，荊州早晚生變。到時候，將軍的機會就來了。」

　　劉備搓着手，在屋裏轉了兩圈，忽然停下「先生，備斗膽問一句，你肯不肯出山助我？」

　　諸葛亮看着爐中將熄的炭火，沉默了半晌。十年隱居，他等的不就是這一句話麼？可臨到頭來，還是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將軍若不嫌棄，願效犬馬之勞。」

　　劉備大喜過望，回頭衝著門外喊「二弟三弟！快進來拜見軍師！」

　　關羽張飛推門而入，一個抱拳，一個撇嘴。諸葛亮冲張飛笑道「翼德將軍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書生只會耍嘴皮子？」

　　張飛哼了一聲「俺老張是粗人，只知道真刀真槍幹仗。先生要是能讓俺服氣，俺給你磕頭都行！」

　　諸葛亮也不惱，指着窗外道「將軍若不信，咱們打個賭。三日之內，曹操必派使者來荊州，名為弔喪，實為探虛實。劉表若還在，尚能應付；若不在，荊州必亂。到時候將軍帶兵去新野埋伏，我教你怎麼用五百人吃掉兩千人的前鋒。」

　　張飛瞪圓了眼「五百吃兩千？你當俺是神仙？」

　　「你不是神仙，但曹軍也不是鐵打的。」諸葛亮拿起茶碗，把最後一口涼茶飲盡，「他們連日趕路，人困馬乏，又欺負荊州無人，必然驕縱。驕兵必敗，此乃常理。」

　　劉備擊掌大笑「好！就聽軍師的！」

　　當夜，諸葛亮收拾行裝。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一包書簡，一口劍。他站在草廬前最後看了一眼，隆中的星空格外明亮，那顆歲星果然又亮了幾分。

　　石廣元提着一壺新酒來送行「真要走啦？」

　　「走了。」

　　「可惜，以後沒人陪我觀星了。」

　　諸葛亮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廣元，等我輔佐玄德公定了天下，再回來跟你觀星。」

　　「拉倒吧，」石廣元擺手，「你這一去，怕是再也閒不下來嘍。不過……」他壓低聲音，「我看着劉玄德是個實在人，你跟了他，不算屈才。」

　　諸葛亮笑了笑，翻身上馬。劉備三兄弟已經在山下等着了，火把映着四張面孔，有興奮的，有期待的，有不服氣的，也有忐忑的。

　　「軍師，走哪條路？」劉備問。

　　諸葛亮一夾馬腹「先回新野，路上我慢慢跟你說。」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石廣元站在原地，聽着馬蹄聲越來越遠，忽然自言自語道「臥龍出山，天下怕是要熱鬧嘍。」

　　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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