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中，秋色正濃。諸葛亮放下手中的竹簡，抬眼望向草廬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山林。二十七歲的他已經在這臥龍崗上隱居了整整十年，讀書、耕作、與友人論辯天下大勢，看似逍遙自在，實則心中始終懸著一樁心事——漢室傾頹，群雄割據，蒼生塗炭，自己究竟該不該出山？
這一日，劉備來了。這是第三次。
諸葛亮記得前兩次劉備來訪時，自己故意避而不見。第一次他去了襄陽訪友，第二次他雲遊未歸。其實他並非刻意擺架子，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在等劉備拿出足夠的誠意。徐庶曾對他說過「玄德公乃仁德之主，若得明主而輔之，可安天下。」但諸葛亮清楚，光有仁德不夠，還得有百折不撓的韌性。三顧茅廬，既是劉備的誠意，也是諸葛亮對這位未來主公最後的考驗。
兩人相對而坐，一盞清茶，幾句寒暄之後，劉備終於問出了那句話「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牆上的那幅地圖前。那是一幅他一筆一筆親手繪製的天下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州郡的兵力、糧草、地形與交通要道。他伸手指向北方「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劉備默然點頭。這些年他被曹操追得東奔西走，從徐州到冀州再到荊州，箇中滋味再清楚不過。
諸葛亮的手指移向東南「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他頓了頓，又指向荊州「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再指向西南「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劉備聽到這裡，眼中終於亮起了光。他這些年四處投奔，從公孫瓚到陶謙到袁紹到劉表，始終寄人籬下，從來沒有人給他指過這樣一條清晰的路。他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先生的意思是——」
「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這便是後世傳頌的「隆中對」。千百年來，無數人讚嘆諸葛亮未出茅廬便知三分天下，卻少有人細想這番話背後的代價是什麼？
諸葛亮心中清楚。他告訴劉備「跨有荊、益」，可荊州與益州相隔千里，中間隔著大巴山脈與三峽天險，戰時難以及時呼應。他告訴劉備「外結好孫權」，可孫權對荊州覬覦已久，聯盟隨時可能破裂。他告訴劉備「待天下有變」，可誰也不知道那個「變」會在什麼時候來，來了之後又是否真能抓住。
這些風險，他沒法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跟劉備說透。說了，劉備未必聽得進去；說了，這盤棋恐怕就下不成了。他能做的，是先給劉備一個可以為之奮鬥的藍圖，至於路上有多少坑，只能邊走邊填。
事實證明，這條路確實難走。赤壁之戰後劉備拿下荊州四郡，總算有了立足之地；可隨後入蜀之戰龐統中箭身亡，諸葛亮不得不從荊州率兵入川支援，留下關羽獨守荊州。再後來關羽大意失荊州、敗走麥城，孫劉聯盟徹底破裂，夷陵之戰劉備幾乎全軍覆沒。諸葛亮在隆中預見的「跨有荊益」最終只實現了一半，而「外結孫權」那條線在關羽死後再也沒能真正修好。
白帝城託孤時，劉備握著他的手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諸葛亮跪在地上涕淚橫流，說出那句「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那一刻他或許想起了二十七年前臥龍崗上的那個下午，想起自己指著地圖對劉備說的每一句話。他知道劉備的「君可自取」未必全是真心，也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真的取而代之。但他更清楚的是，當年那個三分天下的設想，如今只剩他一個人扛著了。
後來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與其說是在執行隆中對的後半段，不如說是在還一個願。那個願望是二十七歲的諸葛亮在草廬中對四十七歲的劉備許下的，許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等到真正走進這盤棋局才發現，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口氣都得算計著喘。
秋風又起，五丈原的軍帳裡，諸葛亮強撐病體寫完最後一道表章。他閉上眼睛，恍惚間又看見隆中的那片山林。那時他還沒有出山，還不用為街亭的敗仗自貶三等，還不用在木門道設伏射殺張郃之後假裝若無其事地安撫眾將。那時他只是個讀書人，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晚飯吃什麼。
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出山。後人總愛爭論諸葛亮選擇劉備是否明智，卻很少有人問過他本人願不願意再做一次同樣的選擇。答案或許就藏在那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裡。不是不知道結局，是知道了結局之後，仍然選擇走下去。這大概就是臥龍崗上那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留給後世最難解的謎題，也是最動人的答案。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