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秋。荊州的天像一塊浸透了灰墨的舊絹,沉沉壓在江面上。漢水與長江交匯處,濁浪翻捲,拍打著兩岸枯黃的蘆葦。趙雲勒住白馬,馬蹄踏在泥濘的灘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身後的二十名騎卒皆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著江心。
那裡,五艘東吳快船正扯滿帆,順流而下。船頭站著的,正是主公的夫人孫氏,懷中緊抱著年僅七歲的阿斗。孫權派來的周善手持令旗,面上得意的笑容在細雨裡顯得格外刺眼。
「趙將軍,夫人是回娘家探親,你攔截江面,是要造反嗎?」周善揚聲高喊,聲音順著江風飄來。
趙雲不答。他翻身下馬,銀槍往地上一頓,槍尾沒入濕泥三寸。他獨自走到水邊,江水漫過靴面,冰涼刺骨。身後的騎卒想要跟上,他抬手止住。
「夫人。」趙雲開口,聲音不大,卻穿破風雨,「主公將甘夫人與阿斗託付於末將,末將職責所在,不敢相忘。夫人若要歸省,還請留下阿斗。」
船上的孫夫人探出頭來,鬢髮被風吹得散亂,懷中阿斗正睡得安穩。她柳眉倒豎,叱道「趙雲!我乃吳侯之妹,主公之妻,你不過一介武夫,也敢攔我?」
趙雲單膝跪在淺水裡,江水浸濕了鎧甲的下襬。他低下頭「夫人責罵,末將領受。但阿斗是主公血脈,荊州根本,末將縱死,不敢放行。」
周善冷笑,一揮手,船頭十餘名弓弩手齊齊張弓,箭尖對準岸邊。趙雲背後的騎卒立刻舉盾,卻聽趙雲喝道「都退後!」
他獨自起身,銀槍斜指江面。雨絲打在槍纓上,紅纓濕透,貼著冰冷的鐵桿。他往前走了三步,水已及腰。
「周善。」趙雲的聲音忽然冷得像臘月的鐵,「你以為這是江東?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他左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銅印,托在掌心。那是主公劉備親賜的「牙門將軍」印,印紐上的虎形已被摸得發亮。「見印如見主公。孫夫人,您若執意要走,末將不敢阻攔。但阿斗——」他猛地將銅印拍進水面,水花四濺,「您帶不走。」
孫夫人愣住了。她懷中的阿斗被水聲驚醒,揉著眼睛哭起來。周善見狀,急令「快開船!別理他!」
五艘船同時起槳,船身向江心偏去。趙雲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將銀槍往水底一撐,整個人在雨中騰空而起。那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江水深淺不一,槍尾萬一戳進淤泥裡拔不出來,他便會連人帶槍摔進江中。
但他賭對了。槍尾觸底的一瞬間,他借力前躍,整個人如鷂子般掠向最近的那艘船。船上的吳兵還沒反應過來,趙雲已落在船頭,銀槍橫掃,兩名弓手被他掃進江裡。
「趙子龍在此!」他暴喝一聲,聲震四野,「誰敢動阿斗,先問過我這桿槍!」
周善嚇得往後縮,卻仍嘴硬「你……你敢殺我?我是吳侯親信!」
趙雲不理他,徑直走向孫夫人。他單膝跪在船板上,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夫人,」他的聲音忽然軟了,甚至帶著一絲懇求,「主公在外征戰,荊州人心未定。阿斗若去江東,便是人質。您替阿斗想想,他才七歲。」
孫夫人咬著嘴唇,眼眶紅了。她低頭看看哭泣的阿斗,又看看跪在面前的趙雲——這個渾身濕透、鎧甲上還沾著泥漿的男人,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忠誠。
「你……你起來。」她終於鬆了口,「我跟你回去。但你要親自向主公解釋,就說是我自己要走的。」
趙雲叩首「末將領命。」
他接過阿斗,那孩子一把抓住他的銀槍纓絡,抽抽噎噎地喊「趙叔叔,我怕……」
「不怕。」趙雲把孩子抱緊,轉身躍回岸上。身後的船隻緩緩掉頭,周善氣得跺腳,卻無可奈何。
回到岸邊時,二十名騎卒齊齊下馬行禮。趙雲把阿斗交給副將,自己卻站在江邊沒動。他低頭看著那枚沉在水底的銅印,忽然笑了一聲。
「將軍笑什麼?」副將問。
「我笑我自己。」趙雲甩了甩槍上的水,「方才若槍尾沒插穩,此刻我就得讓你們撈我了。」
眾人都笑起來。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薄光。趙雲翻身上馬,把阿斗放在身前,銀槍往肩上一扛。
「走,回營。主公要是問起來——就說我趙雲今天運氣好。」
可他心裡清楚,哪裡是運氣好。從北平到徐州,從長坂坡到漢水,他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它是主公的,是阿斗的,是這亂世裡一點不滅的忠義。
江風吹過,槍纓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策馬向前。
身後,漢水東流,濤聲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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