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漢水之上霧氣蒸騰，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正順流而下。船頭立著個青衫文士，腰間卻掛著柄不合時宜的鐵劍，正是自荊州逃出的徐庶。他本該北上許都，卻在半途改了主意——曹操囚其老母的消息傳來那夜，他在驛站牆上題了首反詩，如今正被兩撥人馬追捕。

　　「先生，後頭又來三艘快船！」船伕壓著嗓子喊。徐庶回頭望去，為首那艘船頭立著個錦袍將軍，正是曹營新附的荊州降將文聘。他正要吩咐轉舵，忽聽上游傳來一陣漁歌「漢水長，漢水彎，打魚的漢子不靠官——」十幾條小漁船從蘆葦蕩裡鑽出來，為首的漁夫扯掉斗笠，露出張黝黑的圓臉「徐先生莫慌，某是關將軍麾下周倉！」

　　文聘的箭雨射來時，周倉已率眾漁船橫江列陣。這些船看似普通，艙底卻藏著浸油的蘆葦束，點燃後順流漂去，霎時在江面燒出條火龍。徐庶趁亂換上漁夫衣裳，跟著周倉鉆進蘆葦叢。後頭文聘氣得直跺腳，卻聽岸上馬蹄聲急，一隊白袍騎兵疾馳而來，為首小將銀甲紅纓，正是趙雲。

　　「子龍將軍怎會在此？」徐庶驚喜道。趙雲翻身下馬，遞過個水囊「軍師算定先生必經此地，特命某來接應。不過……」他壓低聲音，「主公今日在漢津口擺宴，說是為先生壓驚，您可要當心些。」徐庶心裡咯噔一下——劉備設宴，從來沒好事。

　　漢津渡口的宴席擺在沙洲上，十幾張葦席拼成案幾，上頭擺著剛捕的江魚和土陶酒罈。劉備親自給徐庶斟酒，關羽張飛分坐兩側，一個捋鬍子，一個瞪眼睛。諸葛亮搖著羽扇不說話，倒是龐統埋頭啃魚，啃到一半突然抬頭「徐元直，你從許都來，可見著曹營新造的那批連環船了？」

　　「見著了。」徐庶放下酒碗，「每十艘用鐵鎖相連，上鋪木板，人馬可行。曹操還命人在船頭畫了猛虎頭像，說要嚇破江東小兒的膽。」他頓了頓，「不過我走那夜，看見東風把虎頭旗吹折了三面。」

　　張飛一巴掌拍在案上「二哥你聽！這不是天意麼？」關羽瞇著眼「三弟莫急，先聽元直說。」徐庶苦笑「我現在是曹營逃犯，哪有什麼消息可說？」劉備忽然握住他的手「先生若肯留下，備願以師禮相待。」徐庶抽回手「主公美意，但庶老母尚在許都……」

　　話沒說完，下游忽然傳來震天鼓響。眾人奔到岸邊一看，只見江面黑壓壓駛來百餘艘蒙衝戰艦，為首大船上豎著「曹」字大纛。蔣幹站在船頭高喊「徐庶接旨！丞相念你舊情，只要你回許都，老太太的藥錢丞相包了！」龐統噗嗤笑出聲「這叫什麼話？綁架還帶討價還價的？」

　　諸葛亮羽扇一揮「周倉，帶漁船隊從左翼包抄。雲長，你領五百弓手埋伏在蘆葦蕩。翼德——」張飛早跳上小船「俺去把那蔣幹的舌頭揪下來！」劉備急得直喊「三弟不可莽撞！」話音未落，張飛的船已經撞上曹軍先鋒艦，他丈八蛇矛一挑，把蔣幹的綸巾戳飛三丈遠。

　　混戰中，徐庶忽然扯住諸葛亮袖子「孔明，你實話告訴我——東風的事，是不是你搗的鬼？」諸葛亮笑而不答，只拿羽扇往天上指了指。徐庶抬頭，見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飛，翅膀底下隱約可見綁著細竹管。他猛然醒悟「你在雁腿上綁了硝石粉？」

　　「區區小計。」諸葛亮壓低聲音，「曹營連環船怕火，若東風一起——」他做了個燒烤的手勢。徐庶倒吸涼氣「你這是拿我當餌？」龐統終於啃完魚，抹抹嘴插話「不然呢？你以為主公真閒得在沙洲上擺酒？這叫『漢津釣魚』，釣的就是文聘那條笨魚。」

　　正說著，江心傳來巨響。原來周倉的漁船隊繞到曹軍後方，把浸油蘆葦束全點著了。秋日漢水風向不定，偏偏今日刮的是西北風，火船順風直衝曹軍艦隊。蔣幹的帥船鐵鎖來不及解，眨眼間燒成個大火球。文聘跳水逃命，被趙雲一網兜撈上來，嘴裡還咬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

　　劉備連夜在沙洲上重新擺宴，這回連徐庶的母親都「請」來了——原來諸葛亮早派糜竺帶著黃金百斤去許都買通獄卒，把老太太接到荊州了。徐母拄著拐杖罵兒子「沒出息！為娘在曹營天天吃香喝辣，你倒好，逃得跟喪家犬似的！」徐庶哭笑不得，劉備在旁邊打圓場「老夫人息怒，備這就封元直為軍師中郎將……」

　　「且慢。」徐庶忽然正色，「主公若信得過庶，請準我往江東走一趟。周瑜那兒缺個熟悉曹軍水戰的。」諸葛亮眼睛一亮「你想去幫孫劉聯盟牽線？」徐庶點頭「不過走之前——」他忽然拔劍砍斷案角，「從此徐庶不為曹操設一謀，但為主公，庶願效犬馬之勞！」

　　張飛高興得把酒罈子都拍碎了「好！這才是俺們荊州人的種！」關羽默默遞過自己的青龍刀「路上防身。」龐統打了個飽嗝，從懷裡掏出張草圖「這是我畫的曹軍連環船弱點圖，你帶給周瑜——就說是我龐士元送的見面禮。」

　　三日後徐庶扮作客商下江東，路過漢津口時，見岸邊新立了塊石碑，上刻「群英會」三字。底下小字寫著「建安十三年秋，劉豫州宴群英於此，破曹軍於漢水。」徐庶笑著搖搖頭，拿劍在碑側添了行字「尚有徐元直未死，往說周郎。」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船。

　　江風拂面，他忽然想起臨走時諸葛亮塞給他的錦囊，拆開一看，裡頭只有張紙條，寫著「若周瑜不肯借糧，就說龐統在曹營當過間諜——他準急。」徐庶大笑著把紙條撕碎撒進江裡，碎紙片飛舞如蝶，引得一群江鷗追著啄食。後頭船上，糜竺悄悄問趙雲「徐先生笑啥呢？」趙雲也笑「笑咱軍師連龐統都算計——你沒見龐士元這幾天躲著孔明走？」

　　漢水東流，烽煙未歇，沙洲上的漁火卻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周倉帶著漁民們重新下網，網裡除了江魚，還撈上來半截燒焦的曹軍帥旗。老漁民把旗子翻過來，就著火光一看——背面歪歪扭扭寫著「蔣幹到此一遊」。周倉樂了「得，明天送給張將軍當尿布！」眾人笑聲驚起蘆葦叢裡的野鴨，撲棱棱飛過漢津渡口，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天邊幾個小黑點，像誰隨手撒了把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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