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許都，秋雨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尚書令荀彧的府邸後院有一間密室，平日連灑掃的僕役都不許靠近。這夜三更，卻有兩人冒雨前來，為首者披著玄色斗篷，帽簷壓得極低，身後跟著的隨從懷中緊摟一隻漆匣。門房認得那隨從腰間玉佩，二話不說便引至密室。斗篷客脫下兜帽，露出一張清瘦而疲憊的臉——正是剛從鄴城歸來的曹操主簿楊修。

　　密室內燭火搖曳，荀彧早已煮好一壺苦茶。楊修將漆匣置於案上，推至荀彧面前，低聲道「文若公，鄴城崔氏藏書閣中，我找到了這個。」匣中並無金銀珠寶，只有七卷竹簡，以青絲繩編綴，簡上墨跡因年歲久遠而暈散，卻仍能辨出是西漢古隸。荀彧翻開首卷，目光掃過數行，忽然手指一頓——簡上赫然寫著「高皇帝白登之圍，陳平密計，實非賄閼氏」數語。他抬眼看向楊修，楊修點頭「正是。這七卷乃是漢初留侯張良門人所記秘事，其中多有與史記相悖之處。崔琰生前將此藏於書閣夾壁，連族中子弟亦不知曉。」

　　荀彧沈吟片刻，問道「你連夜冒雨送來，莫非其中另有干係？」楊修將竹簡依次排開，指著第三卷末段「請看此處。簡上記載，高祖七年白登之圍，陳平所獻密計並非賄賂冒頓單于之妻閼氏，而是遣使向匈奴左賢王許諾，若解白登之圍，漢將割雁門以北三郡與左賢王私分。左賢王貪利，遂勸冒頓退兵。事後高祖悔約，反誣陳平以金玉賄閼氏，將此段史實徹底抹去，並將知情者盡數滅口。唯張良門下有一小吏僥倖逃脫，將此事記於竹簡，藏在留侯故宅牆中。」荀彧聽到此處，手中茶盞輕輕一顫「你是說……後世所傳陳平六出奇計，其中『白登賄賂』一計，竟是假的？」

　　楊修尚未答話，密室木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兩人同時一驚，卻見來者並非刺客，而是曹操帳下主簿司馬懿。司馬懿渾身濕透，顯然也是冒雨趕來，他進門便道「荀令君、德祖兄，此事我已知曉。崔琰被誅前，曾將此簡抄本暗送曹丕公子府中。丕公子不敢自專，命我來問——這竹簡之事，究竟該報與丞相，還是該焚？」荀彧緩緩合上竹簡「仲達以為如何？」司馬懿走近案前，壓低聲音「丞相近來頭風頻發，性情愈發多疑。若知崔琰藏此秘簡，必疑我等藉古諷今。然若焚之，又恐他日有人從別處得見，反成我等欺瞞之罪。」三人一時默然，窗外雨聲漸急，打得庭中梧桐葉瑟瑟作響。

　　就在此時，密室角落的帷幔後傳出一聲輕咳。三人同時拔劍——卻見帷幔後轉出一名老僕，端著一隻銅盆，盆中燒著幾塊銀霜炭。老僕將銅盆放在荀彧腳邊，躬身道「尚書令，夜深寒重，添些炭火。」荀彧認得這是府中服侍了三十年的老蒼頭，怒道「誰讓你進來的？」老蒼頭直起身，慢悠悠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魚符，懸在燭光下一晃「老奴奉丞相密令，在尚書令府中監聽往來。今夜之事，老奴已記在心中。丞相有話竹簡可留，但楊主簿明日不必去鄴城了，改去倉曹屬任上清點糧草；司馬主簿即日起閉門讀書三月，不得見客。」說罷，老蒼頭端起銅盆便走，行至門口又回頭「對了，丞相說，那竹簡上白登之事，他早就知道了。崔琰之所以被誅，並非因為譏諷時政——而是因為他拿這件事去試探曹丕公子。丞相說，兒子試探老子，該殺。」

　　三人面面相覷。楊修忽然笑出聲來「好一個老蒼頭，好一個銅魚符。我早就覺得此人眼熟——建安五年官渡之戰時，我在袁紹帳中見過他，當時他自稱是許攸的門客。」荀彧神色驟變「你是說，這老蒼頭是袁紹細作？」楊修搖頭「不，他是曹操的細作。曹操早就派他潛入袁紹帳中，後來又派他監視許攸。這個人叫周近，表面上是個老僕，實際上是曹操最信任的暗探。崔琰藏竹簡的事，從一開始就是周近報告的。今夜我們三人所說的話，明天一早就會擺在曹操案頭。」司馬懿忽然接口「所以這竹簡……從頭到尾就是個餌。曹操想看看誰會對白登秘事感興趣，誰會想拿它做文章。崔琰死了，但曹操還想釣出更多人。」

　　荀彧將竹簡重新收入漆匣，推回楊修面前「德祖，你明日就去倉曹屬。這些竹簡……你帶走，埋在倉曹後院的糧囤底下。等哪天丞相想看了，你自然知道該怎麼做。」楊修抱起漆匣，走到門口又停下「文若公，你說曹操到底是真信這竹簡上的話，還是不信？」荀彧望著炭盆中將熄未熄的銀霜炭，輕聲道「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我們以為他信了。」雨聲中，三人各自散去。次日清晨，曹操果然收到周近的密報，展開一看，笑着對身邊的曹丕說「楊修那小子猜得不錯，他知道我在釣魚。不過他漏了一件事——那竹簡上的字，是我找人仿寫的。崔琰沒有藏過什麼漢初秘簡，那七卷東西是我讓人花了三個月造出來的。我就想看看，誰會一口咬定這是真的。」曹丕低頭不語，曹操又補了一句「你那個司馬懿，今後少讓他跟楊修、荀彧攪在一處。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早晚給我惹出大事。」

　　數年後楊修被誅，荀彧憂死，司馬懿卻活得比谁都久。至於那七卷竹簡，據說最後被司馬懿從倉曹後院挖出來，帶回了河內老家，一直藏到司馬炎稱帝那年，才被悄悄燒掉。燒簡的老僕人對子孫說「那上頭寫的什麼白登黑登，老頭子不識字。只記得老爺臨終前交代——這東西，看可以，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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