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暮春,吳郡的桃花落得格外早。
孫策立於城樓之上,望著腳下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江風吹動他玄色戰袍的下擺。他今年不過二十三歲,眉宇間卻已沉積了太多同齡人沒有的風霜與決斷。身後站著的是周瑜,青衫磊落,手中羽扇輕搖,彷彿眼前這一切不過是棋盤上早已算定的一步。
「公瑾,」孫策沒有回頭,「你說袁術此刻在做什麼?」
周瑜微微一笑,上前兩步與他並肩「大概正在壽春的府邸裡摔杯子。他以為用區區一個折衝校尉的虛銜,就能換走你手中這支百戰之師。卻不知將軍心裡裝的,是整個江東。」
孫策終於轉過身來,眼中閃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利光芒。那是屬於孫文台的兒子應有的光芒。他父親孫堅當年討董卓、破華雄,威震關東,卻不幸隕落於襄陽城外的亂箭之下。那年孫策才十七歲,扶柩還鄉,葬父於曲阿。袁術趁機吞併了孫堅的舊部,只丟給孫策一個空頭承諾。
「他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跪在他面前求他還我父親兵馬的毛頭小子。」孫策冷笑一聲,手按在腰間古錠刀的刀柄上。那把刀是他父親留下的,刀鞘上還留有戰場上磕碰出的凹痕,「他不知道,這幾年我替他打下廬江、九江,每打一仗,我都在想——這支兵馬,終究是要姓孫的。」
周瑜點頭「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繼續這麼以為。袁術稱帝之心已如司馬昭之心,等他真的邁出那一步,便是將軍與他徹底切割之時。屆時將軍以討逆為名,席捲江東六郡,名正言順。」
「討逆將軍。」孫策重複著這個即將屬於他的稱號,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三分狡黠,七分豪邁,「袁術上表朝廷封我這個官,是想讓我替他賣命。他卻不知道,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有了這個名號,我招兵買馬、征討不服,就都是替大漢朝廷行事。他袁公路自己稱帝,我孫伯符討伐逆賊——你說,天下人會站在誰那邊?」
周瑜撫掌「將軍英明。」
接下來的三個月,孫策將「演技」二字發揮到了極致。他派人給袁術送去大量財帛,書信中言辭懇切,說自己能在江東站穩腳跟全靠袁公提攜,願為袁公驅馳。袁術大喜過望,越發覺得孫策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愣頭青,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懂。
與此同時,孫策暗中派人聯絡了舅舅吳景和堂兄孫賁,又在周瑜的引薦下結識了張昭、張紘等江東名士。張昭初見孫策時還有些矜持,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孫策不過一介武夫。可一番交談下來,張昭發現這個年輕人目光遠大、心思縝密,談吐間竟有幾分漢高祖劉邦的味道。
「若使孫郎得志,江東百姓可安矣。」張昭私下對張紘感嘆。
機會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建安四年,袁術終於按捺不住,在壽春僭號稱帝,建號「仲氏」。消息傳到吳郡,孫策正在校場練兵。他接過信使遞來的文書掃了一眼,隨手丟進火盆裡,然後拔出古錠刀,刀尖直指北方。
「袁術逆賊,背棄漢室,罪不容誅!」他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我孫策受朝廷討逆將軍之命,即日起兵,討伐偽帝!」
台下將士齊聲吶喊,聲震雲霄。周瑜在人群中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按捺不住的笑意。
孫策出兵的第一個目標是廬江太守劉勳。劉勳是袁術的鐵桿支持者,盤踞廬江多年,兵馬錢糧都很充足。孫策沒有硬攻,而是先派人給劉勳送去大量財物和書信,信中言辭卑微,說自己準備攻打豫章,請劉勳幫忙牽制後方。劉勳果然放鬆警惕,孫策卻率輕騎晝夜兼程,偷襲了劉勳的糧倉。等劉勳反應過來時,廬江城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劉勳站在城頭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孫家軍旗幟,氣得破口大罵「孫策小兒,安敢詐我!」
孫策騎在馬上,仰頭笑道「劉太守,你當初跟著袁術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我這是替天行道,你若開城投降,我保你性命無憂。」
劉勳不肯降,城破後自刎而死。孫策入城後,嚴令士卒不得擾民,又親自到劉勳府上收殮了他的家眷,發放盤纏讓他們回鄉。這一手恩威並施,讓廬江百姓和降卒都心悅誠服。
接下來打豫章,孫策用的又是另一套法子。豫章太守華歆是當世名士,為官清正,在當地很有威望。孫策不忍刀兵相見,便讓張昭寫了一封長信,詳細陳述利害袁術已敗,天下歸心漢室,華歆若繼續跟著袁術的殘餘勢力,不但名節不保,還會連累豫章百姓遭殃。
華歆看完信,沉吟一夜,第二天便開城出降。孫策親自出迎,握著華歆的手說「華公深明大義,實乃豫章之福。」當即表奏華歆為議郎,仍留豫章參理政務。此事傳開後,江東各地守將紛紛望風歸順。
短短半年間,孫策連下廬江、豫章、丹陽、吳郡、會稽、新都六郡,兵鋒所指,無人能擋。江東百姓編了歌謠傳唱「孫郎孫郎,來我江東。一槍挑開太平路,兩腳踏平亂世兇。」
這天傍晚,孫策和周瑜並馬立在錢塘江邊,夕陽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紅。孫策忽然說「公瑾,你說下一步我們打哪裡?」
周瑜想了想「劉表佔著荊州,黃祖殺了令尊,這個仇不能不報。不過眼下剛定江東,根基未穩,需得先整頓內政、積蓄糧草,同時派人到許都探探曹操的口風。」
孫策點頭「曹操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現在不是跟我翻臉的時候。北邊有袁紹虎視眈眈,他若敢跟我打,那就是腹背受敵。」
「正是。所以曹操多半會封將軍為吳侯,做個順水人情。」
孫策大笑,笑聲在江面上傳出很遠。他勒轉馬頭,看著身後連綿的軍營和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忽然覺得這些年刀頭舔血的日子都值得了。父親當年沒做完的事,他要接著做完;父親沒看到的太平,他要讓江東百姓看到。
「公瑾,」他輕聲說,「總有一天,我要讓這江東的旗幟,插到許都去。」
周瑜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江風吹過,兩個年輕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把即將出鞘的利劍,直指這亂世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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