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陽臥龍崗上積雪三尺。劉玄德第三次勒住韁繩時，馬匹的鼻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隨行關張二人的臉色比天氣更冷。茅廬前掃雪的小童卻說「先生今日不在，往西邊竹林訪友去了。」

　　「又是這套說辭！」張飛解下腰間酒囊猛灌一口，「大哥，這諸葛亮分明是故意刁難——」

　　「三弟住口。」劉備翻身下馬，靴底陷進雪地裡發出咯吱聲響，「昔日齊桓公五訪東郭野人，我等不過三顧，算得什麼？」他解下佩劍遞給關羽，逕自往竹林方向走去，「二弟三弟且在茅廬等候，我獨自去尋。」

　　竹林深處有間竹亭，亭中青年正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圖。劉備走近時，見他畫的是荊州九郡地形，每條水路旁都註著小字「襄陽囤糧可支三年」「江陵水師缺樓船三十艘」。青年頭也不抬「將軍踏雪而來，可是為了荊州？」

　　「先生知我來意？」劉備心頭一震。

　　「不知道。」青年用樹枝點點雪圖中央，「但將軍風塵僕僕，總不會是為了看雪景。」他終於抬起頭，一雙眼睛清亮得不像亂世中人，「曹操平定河北後練水軍於玄武池，半年內必南下。劉表病重，蔡瑁張允把持水軍，荊州早晚生變。將軍若不早作打算——」

　　「先生！」劉備長揖到地，「備漂泊半生，先依公孫瓚，後投陶謙、呂布、袁紹，皆非明主。今聞先生大才，願先生不棄——」

　　「將軍且看。」諸葛亮忽然蹲下身，在雪地畫了三個圓圈，「這是江東孫權，這是荊州劉表，這是益州劉璋。江東水軍三千，荊州帶甲十萬，益州天府之國。」他又在三個圓圈外畫了個大圈，「曹操百萬之眾，將軍覺得該如何破局？」

　　劉備盯著雪地許久，忽然伸手抹平了中間的荊州圓圈「荊州四戰之地，守不住。」

　　「說得好。」諸葛亮眼中閃過笑意，「那換個畫法。」他重新描畫「將軍可曾想過，不取荊州，而借荊州？」

　　「借？」

　　「劉表病重，公子劉琦懦弱。將軍若能以皇叔身份，打著助防曹操的旗號入駐樊城，既可收荊州民心，又不擔奪人基業的罵名。待曹操南下——」他用樹枝在樊城位置重重一點，「將軍只需敗一場。」

　　「敗？」劉備愕然。

　　「敗得越慘越好。」諸葛亮嘴角微揚，「敗到江東孫權坐立難安，敗到魯肅星夜過江來探虛實。那時將軍以敗軍之將身份，與孫權結盟抗曹，江東出三萬水軍，將軍出兩萬陸師——」

　　「等等。」劉備蹲下身，指尖在雪地劃過長江，「孫權憑什麼與我結盟？」

　　「憑將軍這面旗。」諸葛亮折了根竹枝遞給他，「漢室宗親，仁義著於四海。曹操南下名為討逆，實則篡漢。將軍只要舉起這面旗，天下英雄自會來投。」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結盟之後，將軍不能回荊州。」

　　「那去何處？」

　　「西取益州。」諸葛亮在雪圖最西端畫了個箭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將軍以幫劉璋守漢中的名義入蜀，然後——」

　　「先生這是讓我鳩佔鵲巢。」

　　「是讓將軍給益州百姓換個能保境安民的州牧。」諸葛亮直起身，竹枝指向東方，「等將軍拿下益州，曹操若稱帝，將軍便在成都打出漢中王的旗號。那時——」他忽然笑了，「三分天下，將軍佔其一。」

　　劉備怔怔看著雪地上縱橫交錯的線條，忽然解下腰間玉珮「先生若不嫌棄，這點薄禮——」

　　「將軍。」諸葛亮按住他的手，「亮非為此而來。」他指了指雪地邊緣一行小字，劉備湊近細看，寫的是「願以所學，安天下蒼生」。

　　「先生大才，備受教了。」劉備退後兩步，重新行了大禮。

　　回茅廬路上，張飛正蹲在門口啃冷餅，見劉備滿面春風，嘟囔道「大哥又被那村夫耍了？」關羽卻注意到劉備腰間玉珮不見了，丹鳳眼微微一睜。

　　當夜諸葛亮留三人住下，親自下廚煮了鍋野菜粥。張飛喝粥時嫌淡，諸葛亮從灶台底下摸出個陶罐「襄陽帶回的豆瓣醬，加一勺？」張飛嘗了兩勺，悶頭把整鍋粥喝了個底朝天。

　　三更天劉備睡不著，披衣起來見東廂房還亮著燈。湊近窗縫一看，諸葛亮正對牆上的地圖發呆，桌上攤著張名單，密密寫著「馬良、蔣琬、費禕、董允」等名字，旁邊還有行小字「此皆荊楚俊傑，可為股肱。」

　　第二天告別時，諸葛亮送他們到山腳。劉備忽然回頭「先生昨夜沒說完的話——三分天下之後呢？」

　　諸葛亮望著遠山積雪，沉默良久才道「將軍真想聽？」

　　「想。」

　　「曹操佔天時，孫權佔地利，將軍佔人和。」他撿了塊石子在掌心拋了拋，「可若要一統——」石子「啪」地落在雪地上，「得看將軍能不能活過六十歲，亮能不能活過五十四。」

　　劉備哈哈大笑「先生才二十七，說這喪氣話做甚！」

　　「因為亮算過了。」諸葛亮也笑，眼裡卻沒多少笑意，「曹操比將軍大六歲，孫權比將軍小二十一歲。等將軍六十歲時，曹操已死，孫權正當壯年。將軍若不能在有生之年拿下江東——」

　　「那就讓後人接著打。」劉備拍拍他肩膀，「先生不是把名單都備好了？」

　　諸葛亮一愣，隨即搖頭苦笑「將軍偷看我筆記。」

　　「備還偷吃了你半罐豆瓣醬。」劉備翻身上馬，「先生，明年開春，樊城見。」

　　馬蹄踏雪而去，諸葛亮站在山腳直到看不見人影。回茅廬路上遇見岳父黃承彥，老頭兒舉著酒葫蘆問「真要去幫那賣草鞋的？」

　　「岳父覺得他賣草鞋？」

　　「不然？」

　　諸葛亮從袖子裡摸出劉備昨夜偷偷塞給他的玉珮「賣草鞋的捨不得把傳家寶押在陌生人身上。」他把玉珮對著日光看了看，突然咦了一聲——玉珮背面刻著四個字「如魚得水」。

　　「這老小子。」諸葛亮笑罵一聲，轉頭往山上走，「岳父，幫我收拾行李，開春我要出趟遠門。」

　　「去哪？」

　　「先樊城，再江東。」他回頭望了眼劉備消失的方向，「最後——」話沒說完，山風捲著雪沫灌進嘴裡，後半句便散在了風裡。

　　建安十三年春，劉備屯兵樊城。同年秋，曹操南下，劉備敗走當陽，諸葛亮過江見孫權。赤壁火起那夜，諸葛亮站在南屏山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雪地裡畫的那些圓圈——如今荊州、江東、益州，三個圈已經連成了片。

　　「軍師在看什麼？」趙雲提著銀槍過來。

　　「看星星。」諸葛亮指著東南方，「那顆最亮的，明年此時該在成都了。」

　　「成都？」趙雲撓頭，「那不是劉璋的地盤？」

　　諸葛亮笑而不語，只是從懷裡摸出塊玉珮，背面「如魚得水」四個字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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