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漢水暴漲。
關羽立於樊城外的土山之巔,赤兔馬蹄下泥濘翻湧如墨。他瞇眼望向北方——于禁七軍的營寨已淹沒在濁浪之中,逃亡的魏兵像螞蟻般攀上高處,旌旗折斷的脆響混在雨聲裡。身旁周倉遞來的酒還溫著,他卻突然把酒盞往地上一摔。
「傳令下去,水性好的弟兄預備小船,專撈魏軍的糧草輜重。」他扯下濕透的綠袍,露出裡頭半舊的鎧甲,「龐德那匹白馬,給我留著。」
周倉應聲而去。關羽扶著青龍偃月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三個月前他圍樊城時,誰能想到秋雨竟成了十萬雄兵?可昨夜巡營,他分明看見年輕士兵在偷偷燒紙錢——荊州來信說呂蒙在陸口裝病,那些書信往來的落款,全是「蒙頓首」。
「君侯。」馬良撐著油傘跑上來,袖中密信已被雨水浸軟,「糜芳將軍又催糧了,說公安城只剩三日存糧。」
關羽沒回頭。他想起去年此時,糜芳在江陵城頭為他溫酒送行,酒裡飄著桂花。那會兒孫權派諸葛瑾來提親,他掀了案几罵「虎女安肯嫁犬子」,糜芳在旁邊笑出了聲。如今這笑聲碎在雨裡,成了密信上曖昧的墨跡。
「回信說,」關羽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江底的鐵錨,「讓他去找孫權借糧。就說我關某人的面子,在江東還值幾石米。」
馬良怔住。遠處突然傳來號角——曹仁在城頭豎起了免戰牌,卻有十幾條快船趁著雨霧往北岸靠。關羽突然笑了,那笑聲震得雨簾都歪斜「看見沒?曹子孝這是要跑。傳令水軍,把漢水給我堵成鐵桶。」
當夜,龐德被押上土山。白馬已經被周倉餵了精料,正不安地刨著蹄子。龐德瞪著關羽,鬚髮皆張「我兄在漢中,我弟在許都,你殺我便是成全忠義!」
關羽親自解開他身上的麻繩,卻把青龍刀橫在他頸側三寸「你兄長龐柔在劉備帳下做官,你主曹操卻囚著你弟弟。誰成全誰的忠義?」他手腕一轉,刀尖挑起龐德腰間的玉珮——那是于禁的私印,不知何時到了龐德手裡。
龐德臉色鐵青。關羽卻把玉珮丟進漢水,濺起的水花濕了兩人衣擺「你且回去告訴曹仁,明日午時我若不攻下樊城,這顆人頭送他當夜壺。」他轉身往營帳走,忽然又停步,「對了,把你那匹白馬騎走。我關某人打仗,用不著敵將坐騎來長威風。」
龐德被推下土山時,回頭望見關羽正蹲在灶前烤濕透的戰袍。火光跳在青龍刀的刃口上,映出他滿腮的鬍鬚裡竟夾了幾根白絲。
三更時分,關羽突然從夢中驚醒。夢裡他看見糜芳在江陵城門上掛了白旗,呂蒙的兵卒穿著白衣搖櫓渡江。他翻身而起,帳外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
「周倉!」他掀開帳帘,「挑三百個荊州籍的弟兄,現在就回江陵。」
周倉揉著眼睛「君侯,樊城還沒破呢……」
「樊城是石頭,江陵是命根子。」關羽把青龍刀往肩上一扛,「曹仁縮在城裡啃樹皮,呂蒙那病秧子可正喝著參湯呢。」他忽然壓低聲音,「告訴糜芳,就說我關某人要回來查賬。他要是心裡沒鬼,就把府庫的糧冊擺在案上等我。」
可惜信使沒能渡過漢水。五更天時,上游衝下來的曹軍火船點燃了水寨,關羽望著江陵方向燒紅的天際線,忽然把頭盔摘了。
「君侯!」眾將驚呼。
「喊什麼?」關羽把頭盔扣在周倉懷裡,「當年過五關斬六將,老子連曹操的袍子都割過,還差這幾間草棚?」他跨上赤兔馬,秋風灌滿他單薄的戰袍,「跟弟兄們說,往西走。麥城還有糧,突圍出去,咱們回益州吃火鍋。」
赤兔馬打了個響鼻。關羽拍拍馬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許昌,曹操送他這匹馬時說「此馬日行千里」,他當時回的是「若知兄長下落,一日必至」。如今兄長在成都,兒子在成都,連那柄青龍刀,都該回成都了。
天明時分,麥城的殘兵看見關字大旗在晨霧裡飄搖。關羽走在最前面,赤兔馬蹄下踩著秋霜,青龍刀的紅纓被風扯成直線。他忽然勒馬,回頭望了一眼東方的地平線。
「周倉,你說糜芳現在,是不是正對著江陵城的糧冊發抖?」
周倉還沒答話,他就自己笑了「算了。等回了成都,讓大哥再給我配個新刀鞘——這柄舊的,砍龐德的時候崩了個口。」
赤兔馬長嘶一聲,驚飛了滿天寒鴉。麥城城門緩緩打開,關羽把青龍刀往肩上一扛,刀尖的寒光掃過他斑白的兩鬢,像掃過漢水之上那些永遠流不走的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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