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荊州襄陽城西二十里處的隆中崗上,朔風捲著枯葉掠過茅廬的竹簾。諸葛亮將最後一捆竹簡收入木匣時,童子來報「劉皇叔已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他微微一笑,將案上那盞冷透的茶推至一旁——第三次了,這位織蓆販履的漢室宗親,倒比傳聞中更有耐性。
草廬之內,炭盆裡的火光映著兩張面孔。劉備鬢角已見霜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舊劍的劍穗。他身後站著的關羽丹鳳眼微闔,張飛則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打量四壁懸掛的輿圖。諸葛亮展開一卷絹帛,指尖點在荊州與益州交界處「將軍可知,這天下大勢,如今正如棋局至中盤——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為援而不可圖也。」
「先生之意,莫非荊益二州?」劉備傾身向前。
「正是。」諸葛亮將絹帛上兩處用朱砂圈出,「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劉表不能守。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窗外忽然傳來馬嘶。張飛猛然按劍起身,卻見是個送炭的鄉民。諸葛亮繼續道「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
「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劉備接過話頭,眼中精光一閃。
諸葛亮將絹帛徹底展開,露出完整的天下輿圖。炭火噼啪作響間,他聲音陡然低沉「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然則——」他忽然以指蘸茶,在案幾上畫了兩道弧線,「曹操帳下謀士如雲,荀彧、荀攸、賈詡、程昱皆王佐之才;江東魯肅、周瑜亦非等閒。將軍欲成大事,還需記住四字。」
「哪四字?」
「待時而動。」諸葛亮抹去水痕,「荊州劉表病重,二子不和,此天賜良機;然曹操北征烏桓方歸,必南下荊襄。將軍若在此時取荊州,恐遭天下人非議;若不取,則曹操必至。故需先聯孫權,借江東之力抗曹,再圖荊益。」
關羽忽然睜開鳳眼「先生何以知孫權必肯結盟?」
「魯子敬之見,與亮不謀而合。」諸葛亮從竹匣取出一封密信,「半月前,江東已遣魯肅弔唁劉表,實則探荊州虛實。亮已修書一封,將軍可交與魯肅——信中言明曹賊若得荊州,則江東危如累卵。孫仲謀非庸主,必不會坐視。」
劉備接過信箋,見末尾寫著八個蠅頭小楷「唇齒相依,同仇敵愾。」
翌日清晨,諸葛亮送劉備至崗下。晨霧中,劉備忽然轉身長揖「備雖不才,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諸葛亮還禮時,袖中滑落一枚銅錢——正面「五銖」,背面卻被磨得光亮。他將銅錢遞給劉備「此錢隨亮躬耕十年,將軍若得志,請以此為記一錢之微,可濟萬民;一言之諾,可定乾坤。」
劉備鄭重收入懷中時,張飛在旁甕聲甕氣道「先生這茅廬,怕是住不久了。」眾人皆笑。果然,當夜諸葛亮便收拾行裝,將那幅天下輿圖仔細捲起。童子不解「先生真要去給那織蓆匠當軍師?」諸葛亮推開窗,見北斗七星正懸於崗上「你可知這七星中,最暗的那顆叫何名?」童子搖頭。「叫輔星。」他撣了撣衣襟上的草屑,「沒有它,北斗便不成陣勢。走吧——劉皇叔既肯三顧,亮便還他三分天下。」
數月後,當陽長坂坡的塵煙裡,趙雲懷抱阿斗殺出重圍時,劉備忽然摸到懷中那枚銅錢。他握緊它望向南方,彷彿看見隆中崗的竹林正在初夏的風裡沙沙作響。而此刻的諸葛亮正站在江夏城頭,與魯肅指點江面「曹操號稱八十萬,實則十五六萬,且北方之兵不習水戰。將軍請看——」他指向霧氣漸散的江心,「那面『曹』字旗幟下,戰船首尾相連,此乃連環之勢,若用火攻……」
江風驟起,吹得他衣袂翻飛。魯肅忽然問道「孔明先生,若赤壁之戰敗了呢?」諸葛亮從袖中取出那枚磨得光亮的銅錢,在城垛上立住「肅公可賭此錢——若敗,亮自沉江底;若勝,江東需借我荊州一郡。」銅錢在晨光中轉了三圈,最終「五銖」二字朝上。
魯肅撫掌大笑「先生好算計!不過——」他忽然壓低聲音,「這江山為局,蒼生為棋,先生可曾算過自己?」
諸葛亮沉默良久,將銅錢收入懷中「算過。亮之命數,在二十八宿之外,五丈原之上。」他望向北方滾滾烏雲,「只是如今,且先讓曹操這盤棋,下得別那麼痛快。」
江濤拍岸,赤壁的烽火將在三日後點燃。而此刻隆中崗的茅廬前,童子正將諸葛亮留下的竹簡捆紮妥當。最上面那卷梁父吟的空白處,不知何時被添了一行小楷「他年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墨跡尚新,被江風吹得微微搖晃,像極了那夜草廬中跳動的燭火。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