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荊州大地寒風如刀。漢壽亭侯關羽敗走麥城，麾下將士離散殆盡，唯餘親隨十數騎，趁夜突圍而出。時值四更天，月色昏黃，照得荒徑枯草間霜華點點，如撒碎銀。關羽橫刀立馬於土坡之上，赤兔馬鼻息噴出白霧，青龍偃月刀刃上凝著薄霜，映著殘月寒光爍爍。

　　「君侯，北面塵頭大起，必是吳狗追兵！」周倉勒馬回報，聲如洪鐘。關羽丹鳳眼微瞇，遠望見火把如螢火般連綿湧來，少說也有千人之眾。身旁趙累面色發白「前有漳水阻隔，後有追兵迫近，如之奈何？」關羽撫髯不語，忽見道旁老松虯枝如龍，心念電轉，低聲吩咐周倉如此這般。

　　卻說吳將朱然率輕騎急追，眼見前方黑影晃動，料是關羽殘部，正欲催馬上前，忽聽得一聲暴喝「吳狗休得猖狂！關某在此候多時矣！」聲若巨雷，震得林中宿鳥驚飛。朱然急勒馬韁，但見土坡上赤兔馬人立而起，關羽橫刀立馬，綠袍銀甲在月光下凜凜如神。朱然大驚，脫口道「雲長何以在此？」關羽冷笑「專候爾等鼠輩前來送死！」

　　原來關羽令周倉將十數騎分作三隊，多張旗幟於林間往來奔走，又命人拖拽樹枝揚起塵土。吳軍遠處望見，只道中了埋伏，陣腳已亂。關羽乘勢催馬下坡，青龍刀舞如潑雪，直取朱然。朱然慌忙舉槍相迎，戰不三合，虎口迸裂，撥馬便走。關羽也不追趕，勒馬立於道中，橫刀大喝「誰敢與關某一戰！」

　　吳軍陣中偏將馬忠挺槍躍馬而出，罵道「敗軍之將，尚敢逞凶！」關羽大怒，赤兔馬倏忽已至近前，刀光一閃，馬忠盔纓連同髮髻削去半邊，嚇得魂飛魄散，伏鞍敗走。關羽縱馬追殺，忽聽得週遭號角聲四起，原來朱然重整旗鼓，分三路包抄而來。周倉急呼「君侯速退！」關羽仰天長笑「今日方知趙子龍長坂坡之樂！」竟單騎衝入吳軍陣中。

　　青龍刀過處，吳軍如波開浪裂。關羽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刀光所及，鮮血飛濺，染得銀甲點點猩紅。戰馬嘶鳴間，忽見東南角火光大起，一彪軍殺到，為首大將正是吳將潘璋。關羽腹背受敵，卻毫無懼色，反將青龍刀插於馬鞍，取出雕弓，一箭射落潘璋盔上紅纓。潘璋大驚勒馬，關羽已換刀在手，大喝一聲，連斬三員吳將，殺出重圍。

　　東方漸白，關羽回望來路，見吳軍猶自惶惶不敢逼進，撫髯笑道「此皆周倉疑兵之計也。」正言間，忽見道旁石碑刻著「漳鄉」二字，關羽神色驟變，想起昨夜夢中兄長劉備手書「小心漳鄉」四字，冷汗涔涔而下。原來此處正是當年項羽兵敗自刎之地，關羽暗忖「莫非天意示警？」當下不敢停留，率殘部沿小路疾馳。

　　行至午時，人馬俱乏，忽見前方塵頭大起，關羽正欲列陣，卻見來軍打著「關」字旗號，為首大將正是義子關平。原來關平自江陵突圍後四處打探父親下落，至此相遇，父子抱頭痛哭。關平稟報「吳軍已佔荊州，麋芳、傅士仁皆降，今往西川之路盡被阻斷。」關羽沉默良久，仰天長嘆「某自隨兄長起兵，未嘗敗績，今為小人所算，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

　　正說間，忽報吳將蔣欽率水軍沿漳水而來，陸路亦有朱然、潘璋合圍。關平急道「父親可往西北山中暫避，兒當死戰斷後！」關羽搖頭「汝年輕，速往西川報與兄長，某當親擋追兵。」言罷，將佩劍解下遞與關平「此劍隨某征戰三十年，見劍如見某面。」關平跪泣不受，關羽怒喝「速去！」聲如霹靂，驚得林中雀鳥紛飛。

　　關平無奈，率數騎往西北而去。關羽目送其遠去，轉身對周倉笑道「今日方得痛快一戰！」遂命將剩餘騎兵盡數遣散，獨與周倉並轡立於漳水橋頭。少頃，吳軍漫山遍野而至，見關羽單騎橫刀，竟無一人敢近前。關羽朗聲道「關某首級在此，誰敢來取？」聲震四野，吳軍面面相覷，良久無人應答。

　　暮色漸合，關羽見吳軍只圍不攻，知是欲待其力竭。忽見漳水上游漂來數十木筏，筏上盡是荊州降兵，齊聲高呼「君侯歸降，可保性命！」關羽哈哈大笑，聲中悲涼「關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言訖，催馬下橋，青龍刀直指吳軍，赤兔馬長嘶一聲，竟如猛虎下山之勢。吳軍嘩然退後，自相踐踏，落水者不計其數。

　　是夜，關羽單騎退至麥城故地，見殘垣斷壁間猶有漢軍旗幟飄揚，下馬撫碑，不覺淚下。周倉跪進酒食，關羽卻之，只取清水一盞，遙祭陣亡將士。月光如水，照見關羽兩鬢華髮，英雄遲暮，令人心酸。忽聞四面楚歌之聲大作，關羽神色一凜，提刀上馬，對周倉笑道「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言罷，縱馬衝入夜色之中，從此再無音訊。

　　後人有詩讚曰「漳鄉血戰鬼神驚，單騎曾教吳膽寒。不是麥城天意絕，漢家旌旗滿長安。」至今荊襄間猶傳關羽孤騎退敵事，聞者無不扼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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