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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關羽荊州之失實非剛愎自用乃時勢使然

  世論關羽失荊州,多歸咎於其剛愎自用、輕敵寡謀。然細繹史冊,參酌時勢,乃知雲長之敗,非一人之咎,實乃三方角力、大勢推移之必然也。試為之辨。

  夫關羽之鎮荊州,本處四戰之地。北有曹魏虎視,東有孫吳覬覦,而益州新定,劉備主力陷於漢中,諸葛亮坐鎮成都,荊州實為孤懸之勢。當是時也,關羽北伐襄樊,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曹操幾欲遷都以避其鋒。此非剛愎者所能為也。然其所以能建此奇功者,正因曹魏主力西向,合肥空虛,此天時之利也。然天時雖得,地利卻失——荊州與益州山川阻隔,劉備援軍難至;而孫權踞江東,枕戈待旦,此腹背受敵之危局也。

  或謂關羽拒婚辱使,激怒孫權,此誠有之。然孫吳之圖荊州,非自關羽拒婚始也。魯肅在世時,已定「榻上策」欲全據長江;呂蒙繼之,更以「羽素驍雄,有兼併之心」為憂。建安二十二年,孫權遣使通好,為子索羽女,羽罵辱其使,權大怒——此固羽之失態,然縱使羽婉言相拒,孫權豈能忘荊州之利?觀後來呂蒙裝病、陸遜卑辭,皆為驕羽之計,可知吳之謀羽非一日矣。羽之拒婚,適為吳人藉口耳。

  至若糜芳、傅士仁之叛,尤非羽性格所致。芳為劉備妻弟,士仁亦舊從,其守江陵、公安,本為重鎮。然羽北伐時,芳、士仁供給軍資不力,羽言「還當治之」,二人恐懼,遂降吳。此實蜀漢制度之失——荊州與成都相隔千里,監察不周,賞罰不明,使守將心懷怨望。若劉備早遣良吏協守,或諸葛亮預置腹心,何至倉皇叛降?故曰羽之馭下雖嚴,然芳、仁之叛,根在蜀漢草創,根基未固也。

  再者,關羽北伐之機,實受劉備漢中大勝之鼓舞。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取漢中,自稱漢中王,聲勢大振。羽受前將軍印,假節鉞,遂有襄樊之舉。然此舉戰略上是否必要?或謂羽欲響應漢中,牽制曹魏。然漢中戰事已畢,曹操退還長安,羽之出兵,反成孤軍深入。諸葛亮「隆中對」本欲「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然「天下有變」何時至?羽未待益州主力東出,便倉促北伐,此戰略配合之失也。然此失豈獨在羽?劉備稱王後,未嘗遣使協調荊州行動,諸葛亮坐鎮後方,亦未規諫,此蜀漢高層之集體疏忽也。

  尤可歎者,羽敗走麥城時,西望益州,援軍渺無音訊。劉封、孟達在上庸,距麥城不過數百里,然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為辭,坐視不救。此非羽之人緣不佳,實蜀漢內部派系林立——封為劉備養子,達為東州舊部,與羽本無深交,豈肯冒險相救?故羽之敗,暴露蜀漢整合之不足,荊州集團、益州集團、東州集團之間,離心離德,此劉備政權之深層危機也。

  總而言之,關羽失荊州,乃多重因素交織其一,荊州地緣劣勢,孤懸敵境;其二,孫吳戰略必爭,非口舌可解;其三,蜀漢制度未備,守將叛離;其四,戰略協同失調,孤軍深入;其五,內部派系傾軋,援軍觀望。羽之剛愎,不過催化之劑耳。後世以成敗論英雄,遂將千鈞重擔壓於一人之肩,豈不謬哉?

  昔人云「關羽、張飛皆萬人敵,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此言固是,然未察時勢之艱。若使羽鎮守他處,或劉備主力在側,或孫吳不叛,則羽未必敗。故讀史者當知歷史人物之悲劇,往往非性格之過,乃時代之牢籠也。關羽之殞,映照出三國鼎立初期,弱小勢力在夾縫中求生之艱難。後人憑弔荊州故壘,當思此非一人之敗,乃一個時代之縮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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