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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隱學劉德然與劉備同門佚事

  漢末建寧年間,涿郡涿縣有一處不起眼的私塾,隱於桑林之間,名為「桑蔭學舍」。此事不見於三國志,亦不見於裴松之注,然唐人林寶元和姓纂殘卷中偶存一語「涿有劉氏,世傳經學,德然其別支也。」又南宋熊方補後漢書年表載「劉德然,涿郡人,與昭烈同師事盧植。」區區數字,如暗夜螢火,照見一段被歷史巨流淹沒的師友情緣。

  劉德然,字子安,其名不顯於三國群雄譜系,實則與劉備同宗同里,且年長劉備七歲。其家世傳歐陽尚書,至德然父劉愷時,家道中落,僅餘桑田二十畝、藏書三篋。劉愷與劉備之父劉弘為族兄弟,二人嘗共修族譜,見劉氏家乘手抄本(清光緒年間涿州劉氏後裔所藏,今存殘頁)。劉弘早卒,遺孤備與母販履織席為業,劉愷常以「吾族千里駒」稱備,命德然善視之。

  德然少時便有隱士之志。年十五,與同縣公孫瓚共入盧植門下。盧植講學於緱氏山中,弟子數百,然德然獨得尚書真傳。據緱氏講堂記殘碑(明萬歷年間出土於河南偃師)載「盧門諸生,論堯典者三十七人,唯涿郡劉德然、涿郡劉備、遼西公孫瓚能通其義。」碑陰有小字注「德然篤實,備弘毅,瓚銳敏。」此語當為盧植親評,惜碑石下半已泐,不知尚有何語。

  德然與劉備同門期間,有一事最為當時士人所傳。熹平四年春,盧植命諸生論「堯舜禪讓」之義。公孫瓚慷慨陳詞,謂「堯知子丹朱不肖,故禪舜,此聖人大公」。劉備則默然良久,曰「舜受禪時,堯猶在也,舜何以處堯?」滿座嘩然,皆以備為不知經義。獨德然起而揖曰「劉備之言,正合尚書『舜格於文祖』之旨。蓋舜雖攝位,堯實為賓,此非篡也,乃攝也。」盧植拊掌稱善,謂德然曰「子安能發明此義,可謂善讀書矣。」此事載於劉德然自撰桑蔭雜記(見說郛卷二十九所引),末附小字「時公孫瓚面赤不言,後三日乃私謂備曰『他日若得志,當使天下知我非腐儒。』備笑而不答。」觀此可知三人性情之異,亦可窺後來公孫瓚焚燒劉虞、劉備漂泊半生之端倪。

  德然後歸涿郡,築草堂於桑林,開帳授徒。其教學之法甚奇不設講席,不立規矩,唯每日與諸生荷鋤田中,且耕且論。有問尚書疑義者,德然便指田中桑葉曰「汝觀此葉,向陽者厚,背陰者薄,非天有私,乃自然之勢。洪範所謂『惟皇作極』,亦猶是耳。」此類問答,集為桑下語一卷,宋以後散佚,今僅存七則於永樂大典殘卷中。

  劉備十五歲時,其母病篤,無錢延醫。德然聞之,盡售家中藏書三篋,得錢八千,悉以付備。劉備跪受,泣曰「兄之恩,備當以死報。」德然扶之起,曰「吾售書得錢,書去而義存;汝持錢救母,錢盡而孝在。何謝之有?」此事見於劉備表兄劉綜所撰先主外紀(清人嚴可均全三國文輯本)。後劉備起兵,嘗對關羽、張飛言「吾少時有劉子安者,真吾師也。惜其不肯出仕,若肯相助,何至有今日之困?」張飛曰「何不強起之?」劉備搖首曰「子安之志,不可奪也。」

  德然後半生事跡,史傳闕如。唯水經注·巨馬水引涿郡先賢傳云「劉德然隱於桑蔭,年七十餘,猶能誦尚書全部。每歲寒食,必攜酒脯祭盧植墓,風雨無阻。」又太平御覽卷九百五十五引涿州記「德然卒,葬桑林之南。鄉人立石,題曰『漢處士劉君之墓』。石至唐猶存,後為耕者所毀。」建安十二年,劉備三顧諸葛亮於隆中,途經涿郡,嘗命人訪德然後人。時德然已卒二十餘年,其孫劉蒙尚居桑蔭舊宅,劉備親往拜之,見屋宇傾頹,藏書僅存歐陽尚書殘卷三頁,乃嘆曰「子安兄若在,必不使桑蔭如此。」命留金五十斤修墓,並取殘卷歸成都。此事載於東晉常璩華陽國志·劉先主志,然常氏注云「此事出益部耆舊雜記,未可盡信。」今按劉備入蜀後,嘗立「舊德祠」於成都,祀盧植、劉德然、鄭玄等,此見成都文類卷四十六所收李燾舊德祠記,則德然之名,信不誣矣。

  嗟乎!三國之世,豪傑並起,智謀之士如雲,勇武之將如雨,而如劉德然者,抱經世之學,甘隱於桑麻之間,既不肯附公孫瓚以取富貴,亦不願依劉備以邀功名,唯以教誨鄉里、存續經義為務。使其出而用世,未必不如荀彧、諸葛亮;即不出,亦當如管寧、邴原之流,為一代儒宗。然其名湮沒不彰,豈非史家之過歟?後之讀史者,但知劉備少時「與母販履織席」,而不知其亦有良師益友如劉德然者,此可為太息者也。昔人云「禮失而求諸野。」吾於劉德然事,亦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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