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漢水暴漲,濁浪拍打著兩岸枯葦。關羽水淹七軍的消息傳到許都時,曹操正捧著一碗熱羹,手一抖,羹湯灑了滿案。他顧不得擦,只死死盯著急報上的字——于禁降了,龐德斬了,樊城被圍得鐵桶一般。
「傳令,調徐晃本部馳援樊城。」曹操頓了頓,又補一句,「再從許都禁軍中抽五千精騎,歸徐晃節制。」
帳下有人低聲提醒「徐將軍麾下多是新兵,怕是不堪大用……」
曹操把碗往案上一擱,冷笑「新兵?當年我在陳留起兵,五千人裡有三千是扛鋤頭的。徐公明若連這點事都辦不成,這二十年仗算是白打了。」
徐晃接到軍令時,正在營中擦拭他那柄開山斧。斧刃映著火光,照出他兩鬢斑白。副將張著湊過來「將軍,樊城那邊水深火熱,咱們這點人馬……」
「怕了?」徐晃頭也不抬。
「怕倒不怕,就是……關雲長威震華夏,于禁三萬精銳都折了,咱們這五千新兵……」
徐晃忽然把斧子往地上一杵,悶響震得帳幕撲簌簌落灰「于禁敗在何處?七月暴雨,漢水溢堤,七軍營寨被淹,那是天災,不是關羽能打。若論陸上列陣對砍,他于文則未必輸。」他站起身,拍了拍張著的肩,「何況咱們是去救樊城,不是去跟關羽決戰。城裡曹仁還在撐,只要撕開一道口子把糧草送進去,圍自然就解了。」
張著還想說什麼,徐晃已經掀簾出去了。外頭月色清冷,照著校場上那群新兵歪歪扭扭練刺槍的模樣。徐晃看了半晌,忽然扯嗓子喊「全體集合!」
新兵們手忙腳亂列隊。徐晃走到隊前,從腰間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抹嘴道「我知道你們心裡犯嘀咕——五千對三萬,還要去碰關羽,這不是送死麼?」底下鬨笑。徐晃也笑,笑完把臉一板,「我告訴你們,關羽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他手底下荊州兵也會累也會餓。咱們不跟他硬碰,咱們鑽空子。明天出發,三天內趕到偃城。誰要是掉隊——」他揚了揚酒囊,「這壺酒我餵馬都不給他喝。」
新兵們哄堂大笑。徐晃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對了,活著回來的,一人再加一壺。」
偃城在樊城北面三十里,原是關羽前哨據點。徐晃到了之後沒急著打,先派探馬摸清地形,又讓士兵砍樹紮營,擺出一副要長期對峙的架勢。關羽聽聞徐晃來援,嗤笑一聲「徐公明老矣,帶一群新兵蛋子能成什麼氣候?」只撥了五千人守偃城,主力繼續圍樊城。
當夜起了大霧。徐晃把張著叫來,指著輿圖上一條蜿蜒河道「關羽在圍頭、四塚各紮了營,互為犄角。但你看這裡——」他用指甲劃了道線,「兩營之間有條乾涸的溝渠,寬不過丈許,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你帶兩千人從溝裡摸過去,天亮前埋伏在圍頭營側後。我帶剩下的人正面佯攻,等圍頭營出兵迎戰,你從背後放火燒他輜重。」
張著倒吸涼氣「將軍,這太險了。萬一被發現……」
「所以才要霧天去。」徐晃把盔甲繫緊,忽然咧嘴一笑,「我年輕時販過馬,走夜路抄小道是看家本領。」
天濛濛亮時,徐晃領著三千新兵列陣於圍頭營外。這些新兵腿肚子還在打顫,徐晃騎馬從陣前走過,大聲道「記住我昨晚說的——你們就幹一件事,跟著我往前衝,衝到一半假裝不敵往後跑,等營裡人追出來,你們再回頭接著跑——往兩邊跑!」
有膽子大的問「將軍你呢?」
徐晃舉起開山斧「我幫你們斷後啊。」全軍又笑,這一笑倒把緊張驅散大半。
戰鼓擂響。徐晃一馬當先衝向營門,身後新兵嗷嗷叫著跟上。圍頭營守將果然中計,見徐晃人少,開門就追。追出半里地,忽然背後火光沖天——張著得手了。守將大驚回撤,徐晃趁勢掩殺,前後夾擊,五千守軍潰散大半。
消息傳到樊城大營,關羽終於皺了眉。他親自提刀來戰,兩軍在漢水北岸擺開陣勢。關羽馬上抱拳「公明兄,當年白馬坡上你我一別,轉眼十餘年矣。」
徐晃還禮「雲長兄風采如昔,可惜今日各為其主。」
關羽嘆道「你帶的都是新兵,何必來蹚這渾水?」
徐晃忽然回頭看了眼自己的隊伍,大聲道「諸位聽好了!關將軍說你們是新兵,不堪一擊——你們自己說,是不是?」
三千人齊吼「不是!」
徐晃又轉向關羽,笑道「雲長兄聽見了?我這些兵是嫩了點,但嫩有嫩的好處——初生牛犢不怕虎。」說著斧子一揮,「殺!」
這一仗從午後殺到黃昏。徐晃且戰且退,把關羽引向樊城方向,忽然曹仁從城頭望見援軍旗號,大開城門殺出。關羽腹背受敵,終於退兵。戰後清點,徐晃五千人折了八百,斬俘三千餘,成功解樊城之圍。
曹操聞報大喜,親自出許都七里迎接。見徐晃滿身血污走來,曹操下車執其手「公明啊公明,我記得你剛跟我那會兒,連馬都騎不穩。如今竟能帶著五千新兵破關羽三萬圍城之眾——你說,這仗是怎麼打的?」
徐晃老實回答「也沒什麼妙計。就是告訴弟兄們,跟著我跑就行。跑著跑著,就贏了。」
曹操大笑,回頭對左右道「聽見沒?這就叫大將之風。當年韓信說『多多益善』,我看公明這『五千跑著打』,也不遑多讓。」當即加封徐晃為平寇將軍,賜絹千匹。
當晚慶功宴上,張著悄悄問徐晃「將軍,您白天說『跑著跑著就贏了』,可我瞧您那斧子砍卷了三把刃,可不像光會跑啊。」
徐晃抿了口酒,慢悠悠道「我跑是給弟兄們看的。我要不跑,他們哪敢衝?大將這玩意兒,有時候就是個帶頭跑路的——你跑得比誰都穩當,底下人就敢跟著你跳火坑。」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三個酒囊往桌上一拍,「對了,答應你們的,活著回來的加一壺。今晚不醉不歸。」
帳外秋風卷著漢水的腥氣撲進來,吹得燭火亂晃。一群新兵圍著他們的主將又哭又笑,有人喝高了扯著嗓子唱秦腔,跑調跑到十萬八千里去。徐晃也不惱,靠著糧車閉眼打拍子,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敲著敲著,就打起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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