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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烽火映孤城血書

  建安十三年秋,濡須口的水面浮著一層薄霧,像極了孫權案頭那方端硯裡化不開的濃墨。周瑜站在樓船望臺上,鎧甲縫隙裡鑽進的江風帶著腥氣,遠處曹軍連環船陣的燈火在霧中暈成一片昏黃,恍若鬼域。

  「都督,魯肅先生求見。」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瑜沒有回頭,只將手中的竹簡往案上一拍。那上面是諸葛亮三日內造十萬箭的軍令狀,墨跡未乾,卻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子敬來得正好。」周瑜轉過身時,臉上已換了慣常的從容,「你看看這江面,像不像當年楚霸王在烏江邊看到的那片?」

  魯肅掀簾進來,鬚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他沒接話,卻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主公剛派人送來的,曹孟德寫給他的勸降信,措辭倒是客氣得很。」

  周瑜接過掃了一眼,忽然笑了「『孤與將軍,有舊恩乎』——曹阿瞞倒還記得當年洛陽城裡一起偷新娘的混帳事。」他將帛書揉成一團擲入江中,「可惜他忘了,孫伯符死的那年,我周瑜在靈前發過什麼誓。」

  「都督——」魯肅剛要說什麼,江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點。兩人同時轉頭,只見下游不遠處數十艘草船正藉著霧氣緩緩逼近曹營水寨。為首那艘船的船頭站著個戴綸巾的身影,羽扇在霧中時隱時現,正是諸葛亮。

  「好個諸葛孔明!」周瑜咬牙笑道,「說好三日,他倒會搶時間。」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忽然壓低聲音「子敬,你替我跑一趟。去告訴程普,讓他帶二十艘火船藏到赤壁山後面。再告訴黃蓋——」他湊到魯肅耳邊說了幾句,魯肅臉色驟變。

  「都督,這若是被主公知道……」

  「主公那邊我自有說法。」周瑜打斷他,目光落在江心那幾艘漸行漸遠的草船上,「你以為諸葛亮真在幫我們借箭?他是在幫劉備借荊州!曹軍若勝,劉備往南撤;曹軍若敗,劉備第一個搶的就是荊州四郡。」

  魯肅怔了怔,忽然長嘆「都督看得透,只是這火攻之計若成,東吳也要元氣大傷。」

  「那就看誰傷得更重。」周瑜解下腰間佩劍,「這把劍是伯符臨終前交給我的,他說『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子敬,你說如今這局勢,算內事還是外事?」

  魯肅沒有回答,只是深深一揖,轉身消失在霧中。

  當夜三更,黃蓋率十艘蒙衝鬥艦順風而下。船頭釘著鐵釘,船艙裡塞滿乾柴膏油。周瑜站在赤壁磯頭,看著那十點火光像螢火蟲般飄向曹營。忽然,江風轉向,原本順風的船隊猛地一滯。

  「都督!風向變了!」親兵驚呼。

  周瑜手心沁出冷汗,面上卻紋絲不動「傳令下去,讓程普的船隊從南岸迂迴,用火箭覆蓋曹軍後寨。」他頓了頓,「再派人去問問諸葛亮,他借的東風什麼時候到賬。」

  話音剛落,江面忽然颳起一陣猛烈的東南風。黃蓋的船隊像離弦之箭撞進曹營水寨,頃刻間烈焰沖天。周瑜看著火光映紅的半邊天,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舒縣,他和孫策偷了鄰居家的酒,躲在閣樓上喝了一整夜。那時候孫策說「公瑾,等我們長大了,要帶十萬大軍打回洛陽去。」

  「十萬大軍……」周瑜低聲重複,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都督!主公派來傳令官,說張昭大人建議——」

  「建議什麼?建議我見好就收?」周瑜猛地轉身,火光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你回去告訴主公,就說我周瑜說的——火都燒起來了,現在收手,曹孟德緩過氣來,明年春天倒的就是我們江東的旗!」

  傳令官還要再說,周瑜已經翻身跨上戰馬「程普!隨我來!」馬蹄踏碎江灘上的積水,周瑜的披風在火光中翻滾如旗。他心裡清楚,這一仗之後,不管輸贏,江東再也不是從前的江東了。

  天亮時分,曹軍敗退。周瑜站在燒得只剩框架的曹軍樓船上,看著滿江漂浮的焦木和旗幟。諸葛亮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羽扇上沾著菸灰。

  「都督辛苦。」諸葛亮微笑著拱拱手,「接下來,該談談荊州的事了。」

  周瑜轉頭看他,忽然想起昨夜魯肅說的話「都督,諸葛亮此人,用得好是刀,用不好是——」

  「是劍。」周瑜當時接話,「而且是雙刃劍。」此刻他盯著諸葛亮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忽然笑了「孔明先生,荊州的事不急。倒是你這借東風的本事,改天得教教我。」

  諸葛亮搖搖頭「東風不是我借的,是都督心裡早就刮起來的。」他指了指遠處江東聯軍的旗幟,「都督布這個局,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吧?」

  周瑜沒有否認。他看著江面上那些正在打撈曹軍殘兵的東吳將士,忽然輕聲說「孔明,你說等哪天我們都死了,這江東的後人,會記得今天這場火嗎?」

  諸葛亮沉默半晌,將羽扇一收「記不記得有什麼要緊。要緊的是——」他指了指北岸,「曹孟德活著,這火就還得接著燒。」

  周瑜哈哈大笑,笑聲驚起江鷗一片。他翻身上馬,回營路上忽然想起孫策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公瑾,江東的擔子,你替我挑起來。」當時他握著孫策漸冷的手,什麼話都說不出。此刻看著朝陽從江面升起,他忽然覺得,那副擔子似乎輕了些。

  「都督,回營後先吃點東西吧。」親兵在旁邊小聲說。

  「不吃。」周瑜一夾馬腹,「去軍械庫。諸葛亮借了十萬箭,總得還人家——哪怕只是做做樣子。」

  馬蹄聲遠去,江灘上只留下深深淺淺的蹄印,和一地燒焦的箭鏃。遠處江東大營的炊煙裊裊升起,和曹軍殘營的餘燼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敵是友。建安十三年的這場大火,終究會熄滅。但有些東西,從燒起來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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