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赤壁江風未起，諸葛亮已於七星壇上踏罡步斗三日。是夜月明星稀，孔明燈冉冉升起，映得江面如鋪碎金。魯肅攜酒登壇，見孔明羽扇綸巾立於燈下，笑問「先生連日借風，可知這東南風裡，藏著多少英雄氣數？」

　　孔明輕搖羽扇「子敬且看——」扇尖遙指江北連營「曹孟德八十萬眾，如鐵索橫江，卻不知鐵索最怕火攻。此乃『勢』也。」又指江東戰船「周公瑾雄姿英發，黃蓋老將詐降，此乃『謀』也。」最後拂袖掠過自己衣袂「至於亮……不過借天時耳。」

　　魯肅正色道「先生過謙。然肅有一問若將天下英傑比作星宿，誰堪當紫微星？」

　　孔明仰天長笑，忽指江心漁火「子敬可見那盞孤燈？船家夫婦以打漁為生，風雨無阻。若無這萬千漁火，何來江東錦繡？所謂英雄，非止廟堂之上。」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就著燈火展開「此乃亮閒來所撰群英譜，子敬願聞否？」

　　魯肅大喜過望，二人席地而坐。孔明指著第一行「曹孟德——治世能臣，亂世奸雄。官渡焚糧，烏巢劫寨，其膽略堪稱絕倫。然赤壁一炬，驕兵必敗，此乃天理循環。」魯肅點頭「孟德用兵如神，可惜多疑。」

　　「第二行孫仲謀——坐斷東南戰未休。十八歲承兄業，碧眼紫髯，能屈能伸。合肥之戰雖敗，卻知重用陸遜，此帝王之量也。」孔明頓了頓「然晚年猜忌，二宮之爭，可惜。」

　　魯肅撫掌「主公確有雄才。那劉玄德呢？」孔明神色肅然「劉豫州——仁義布於四海，信義著於荊襄。三顧茅廬，非為亮也，為天下蒼生。當陽敗走，十萬百姓相隨，此等仁心，古之少有。」說到此處，燈花爆了一聲。

　　「關雲長——義薄雲天，然傲上而不忍下。華容道義釋孟德，是私恩；失荊州剛愎自用，是公損。英雄哉？悲劇哉？」魯肅嘆息「雲長若在，何至有夷陵之敗。」

　　孔明續道「張翼德——勇冠三軍，義釋嚴顏，粗中有細。然鞭撻士卒，終遭橫禍。可見為將者，須剛柔並濟。」魯肅忽然想起「聞得趙子龍長坂坡七進七出，真虎將也！」

　　「趙子龍——一身是膽，常勝將軍。漢水空營計，堪比淮陰侯。更難得者，不爭功，不諉過，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孔明眼中泛起暖意「此乃亮最敬之人。」

　　魯肅迫不及待「快說說周公瑾！」孔明羽扇輕搖「周瑜——風姿英發，雅量高致。赤壁破曹，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然性褊急，多次欲害亮，反被亮三氣。可惜！若公瑾在，必是江東柱石。」

　　「魯子敬——」孔明突然正色「忠厚長者，識大體。力主孫劉聯盟，屢次周旋。單刀赴會，凜然不懼。天下若多幾個魯肅，何愁干戈不息？」魯肅慌忙擺手「先生謬讚！肅不過守成之人。」

　　孔明又指「黃公覆——老當益壯，苦肉詐降。若非黃蓋肯受杖責，赤壁之火難燃。」「闞德潤——舌戰群儒時，唯此人緘口不言，後為亮通報消息，智者也。」「甘興霸——錦帆賊出身，然知錯能改，百騎劫魏營，真豪傑！」

　　夜風漸緊，孔明裹緊鶴氅「再說說西涼錦馬超——勇猛絕倫，然勇而無謀，家族盡喪，晚景淒涼。」「龐士元——鳳雛展翅，落鳳坡前殞命，天妒英才。」「魏文長——勇猛過人，然反覆無常，終遭誅戮。」

　　魯肅忽然問「司馬懿如何？」孔明手中羽扇一頓「司馬仲達——鷹視狼顧，善忍善詐。亮六出祁山，此人屢敗屢戰，如百足之蟲。然其子孫篡魏，可見野心早萌。此等人物，最為可怖。」

　　「那……陸伯言？」「陸遜——書生拜將，火燒連營。然晚年陷於二宮之爭，憂憤而終。江東四英將，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皆一時之傑，然皆不得善終，豈非天意？」

　　說到此處，東方漸白。魯肅忽指江面「先生快看！」但見朝霞滿天，曹營連環船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孔明起身大笑「子敬，你我論了一夜英雄，卻忘了最大英雄——便是這滾滾長江。浪花淘盡，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魯肅若有所思「如此說來，英雄不過順勢而為？」孔明正色「非也。勢可借，不可恃；謀可用，不可詐；仁可行，不可愚；勇可鼓，不可躁。英雄者，知天時，察地利，通人和。如亮手中燈——能照三尺，便照三尺；能照三丈，便照三丈。總好過摸黑走路。」

　　說罷將孔明燈最後一盞放飛，燈影搖曳，漸入雲霄。魯肅望燈長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孔明還禮「子敬，切記——他日江東若遇危難，可往荊州尋亮。此燈為證。」

　　後來赤壁火起，曹軍大敗。魯肅每每想起那夜論英，總覺孔明所言「英雄非止廟堂」意味深長。而那盞漂流江心的漁燈，據說在夷陵之戰前夜，曾照亮陸遜偷渡的峽谷。

　　正是

　　一盞孔明燈，半部群英傳。

　　莫道漁火微，能照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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