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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煙雨錄孫策周瑜的未竟棋局

  建安五年,吳郡的梅雨來得比往年更早。孫策立在府衙二樓的窗前,看雨絲將庭院裡的梧桐葉洗得發亮。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古錠刀的刀柄,那上面新纏的麻繩還帶著工匠手心的餘溫。

  「主公,周都督到了。」親衛在門外低聲稟報。

  孫策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鎧甲輕微的碰撞聲。周瑜走進來時帶進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他解下斗篷遞給侍從,逕自走到孫策身側。

  「又在看雨。」周瑜說,語氣裡帶著老友間才有的隨意。

  「你看那株梧桐。」孫策抬手一指,「去年颱風折了主枝,我以為它活不成了。今春卻從斷口處抽出三根新枝,長得比舊枝還旺。」

  周瑜順著他手指望去,沉默片刻「主公想說什麼?」

  「我在想,人有時候不如一棵樹。」孫策終於轉過身來,眉眼間那股銳氣被雨氣磨得柔和了些,「樹斷了枝還能重發,人若斷了勢,便很難再續上。」

  這話題讓周瑜微微皺眉。他知道孫策在說袁術。上月細作來報,袁術在壽春稱帝後眾叛親離,如今困守孤城,連蜜水都喝不上了。當年孫策曾為袁術麾下,借兵渡江平定江東,如今舊主落魄,難免觸動心緒。

  「主公是在惋惜?」周瑜試探道。

  「惋惜?」孫策嗤笑一聲,走回案前坐下,順手展開一張羊皮地圖,「公瑾,你看——」他的手指從吳郡劃到會稽,又從豫章指向廬陵,「江東六郡,我花了三年。這三年裡,我殺過人,也被人殺過;信過人,也被人騙過。袁術當初給我一千兵馬,你猜他現在怎麼想?」

  「想主公忘恩負義。」

  「錯。」孫策搖頭,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他在想,當初為什麼不多給我些糧草。人一旦落難,最先悔恨的永遠是給出去的太少,而不是要回來的太少。」

  周瑜默然。窗外雨勢漸急,打在瓦簷上噼啪作響。他忽然想起建安三年那個冬天,孫策帶著他連夜奔襲劉繇的牛渚大營,兩人共乘一騎,孫策的體溫隔著鎧甲傳過來,嘴裡哈出的白氣幾乎噴在他耳邊「公瑾,等平了江東,我給你建一座最大的宅子,院子裡種滿梧桐。」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以為平定江東就是終點。

  「公瑾,坐下。」孫策指了指對面的席墊,「今日找你來,有正事。」

  周瑜依言落座。孫策從案下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面是十幾枚竹簡,用皮繩串得整齊。

  「這是什麼?」

  「許都來的人。」孫策壓低聲音,「曹操給我上了表,封我為討逆將軍,襲爵吳侯。」

  周瑜眼神一凜「條件呢?」

  「條件是——」孫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要我送兒子去許都。說是陪天子讀書,實則為質。另外,」他抽出一枚竹簡在指尖轉了轉,「要我殺了劉備。」

  室內一時靜得能聽見雨滴從屋簷墜落的聲音。周瑜接過竹簡細看,上面果然是曹操親筆,字跡雄渾中帶著倉促,末尾還加了一句「若得玄德首級,江東可保十年太平」。

  「主公如何打算?」

  孫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覺得劉備這個人怎樣?」

  周瑜想了想「梟雄之姿,但根基太淺。如今依附呂布不得,投奔曹操又遭忌憚,上次在許都種菜韜晦,可見其能忍。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身邊那個關羽,倒是個人物。」周瑜坦然道,「上次在壽春城外遠遠見過一面,騎在馬上像尊鐵塔,據說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若真動起手來,江東能擋住他的,恐怕只有主公您和子義了。」

  孫策哈哈大笑「能讓公瑾說出這個『擋』字,關雲長也算不枉此生了。」笑聲漸歇,他忽然正色,「我不殺劉備。」

  「主公!」

  「你聽我說完。」孫策站起身,繞到周瑜身後,雙手按在他肩上,「曹操要我殺劉備,無非兩個目的一是試我忠心,二是借我之手除掉一個潛在對手。我若真殺了,天下人怎麼看我?劉備好歹是漢室宗親,領徐州牧時也頗得民心,我孫策若殺他,和當年董卓有什麼分別?」

  「可若不殺——」

  「若不殺,曹操必然生氣。」孫策繞回案前,從木匣最底層抽出一封絹書,「所以我要上一道表,就說劉備是當今皇叔,殺之不祥。同時,」他將絹書遞給周瑜,「我要舉薦劉備為豫州牧,讓他去汝南募兵。」

  周瑜展開絹書一看,倒吸一口涼氣「主公要放虎歸山?」

  「歸山?」孫策搖頭,「公瑾,你想想,劉備去了汝南,第一個要面對的是誰?」

  「曹操。」

  「對嘍。讓他去咬曹操,總比我親自去咬划算。」孫策拍了拍地圖上汝南的位置,「我這叫以鄰為壑。曹操不是想讓我殺人嗎?我給他送個更頭疼的過去。」

  周瑜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主公這招高明。如此一來,曹操既不能怪主公抗命,又得親自去對付劉備。而劉備就算知道被主公當了槍使,也得領這個情——畢竟豫州牧是實打實的官職,總比寄人籬下強。」

  「知我者,公瑾也。」孫策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不過這只是其一。我叫你來,還有第二件事。」

  他從懷中摸出另一封密信,這封信沒有署名,封蠟上卻壓著一枚小小的青銅虎符。

  「這是——」周瑜辨認片刻,臉色微變,「許都禁軍的虎符?主公從哪得來的?」

  「曹操身邊有個主簿叫司馬懿,上月派人悄悄送來的。」孫策語氣平淡,好像在說今天買了幾斤魚,「這人說,曹操近來頭風病越發重了,疑心也越發重,殺了太醫令吉平,又將馬騰全家下獄。他覺得許都早晚要出事,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周瑜沉吟道「司馬懿……我聽過這名字,據說是河內司馬氏的子弟,年紀不大,心思很深。」

  「再深的心思,也怕刀架在脖子上。」孫策將虎符收回懷中,「我打算派人去許都,表面上是送貢品,實際上——」

  「實際上與司馬懿接頭,探曹操虛實。」

  「不僅如此。」孫策壓低聲音,「我要你在三個月內,練出一支能晝夜兼程走完吳郡到許都的水師。如果曹操真在許都待不住了,我要第一個知道。」

  周瑜心頭一震「主公想北上?」

  「不是現在。」孫策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梧桐葉上的水珠反射著天光,一閃一閃的,「但總有一天。公瑾,你說我們平了江東,然後呢?守著這六郡之地,等曹操緩過手來各個擊破?」

  「所以主公要劉備去汝南——」

  「對,讓曹操以為我目光短淺,只想著報復袁術舊怨、算計劉備這點小便宜。等他反應過來——」孫策做了個手勢,像刀切豆腐一樣從地圖上劃過,「我從這裡,你從這裡,同時起兵。」

  周瑜順著他的手勢看去,心臟怦怦直跳。那條線從吳郡出發,渡江北上,經廣陵、下邳,直指許都。而另一條線從豫章出發,沿贛水北上,出廬江,威脅壽春。

  「這盤棋,我從建安三年就開始下了。」孫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袁術、劉繇、王朗、嚴白虎,這些人都是棋子。曹操以為他在下棋,其實——」他指了指自己,「我才是那個擺棋盤的人。」

  周瑜深吸一口氣「主公就不怕我泄密?」

  「你?」孫策轉頭看他,眼神忽然柔軟下來,「公瑾,當年你從丹楊帶著兵來投我,路過歷陽時糧食斷了,你把最後一塊麥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給了我。從那時起,我就知道——」

  他沒有說完,但周瑜已經懂了。

  雨徹底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庭院裡的梧桐葉片片金碧輝煌。孫策拍拍周瑜的肩膀「去吧,把水師的事辦好。另外——」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上次說的那個魯肅,什麼時候帶來見見?」

  「下個月。他正在曲阿練鄉勇。」

  「好,一起見。」孫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一笑,「對了,告訴你個事。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咱俩帶兵打進了許都,曹操光著腳跑,你騎在馬上追,追著追著——」

  「追著追著怎樣?」

  「追著追著你從馬上掉下來了,說馬蹄鐵鬆了,要停下來釘馬掌。」孫策哈哈大笑,「你說你這人,打個仗還惦記著馬蹄鐵。」

  周瑜也笑,笑著笑著忽然正色「主公,若真有那一天——」

  「真有那一天,我給你釘馬掌。」孫策擺擺手,轉身走入後堂,聲音遠遠傳來,「去吧公瑾,江東的雨停了,該曬曬鎧甲了。」

  周瑜走出府衙時,正午的太陽已經把石板路曬得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子,孫策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知道,那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而他和孫策,註定要一起下到終局——無論終局是贏是輸。

  江東的煙雨還會再來,但有些東西,比煙雨更長,更久。

  比如那年冬天共乘一騎時,孫策噴在他耳邊的熱氣。

  比如那半塊麥餅。

  比如那座還沒建起來的、種滿梧桐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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