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當陽長坂坡上，秋風卷著枯葉掠過遍地屍骸。趙雲懷抱阿斗，手中銀槍已染成赤紅，血水順著槍桿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暗紅的坑窪。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曹軍的旌旗如潮水般湧來，黑壓壓一片看不見盡頭。

　　「子龍！速退！」張飛的吼聲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焦灼。

　　趙雲卻笑了。他將阿斗用腰帶死死綁在胸前，那嬰兒竟在此刻安穩睡去，渾然不知自己正身處千軍萬馬之中。趙雲輕聲道「小主公莫怕，趙雲在。」

　　說罷，他翻身上馬，那匹白馬早已傷痕累累，卻仍昂首嘶鳴。趙雲雙腿一夾馬腹，竟不往橋頭方向退，反而調轉馬頭，朝著曹軍最密集處衝去！

　　這一舉動驚呆了所有人。曹軍前排的弓弩手愣了一瞬，待要放箭時，趙雲已連人帶馬撞入陣中。銀槍橫掃，三人倒地；槍尖前刺，一人穿胸。他專挑人馬最密處鑽，曹軍將士擁擠一處，反而施展不開手腳，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趙子龍瘋了！」有人在陣中驚呼。

　　趙雲確實瘋了。但這瘋勁裡藏著算計——他發現曹軍雖众，卻分屬不同將領統轄，各懷心思。他這一衝，直接撕開了張遼與許褚兩部之間的縫隙。張遼為人謹慎，見趙雲殺來，先令本部列陣自保；許褚卻是個莽夫，嗷嗷叫著催馬來戰。兩部人馬一進一退，中間便空出一條道來。

　　趙雲要的就是這條道。他槍挑許褚貼身護衛，卻不與許褚硬拚，虛晃一槍便撥馬斜刺裡殺出，直撲曹軍中軍大纛所在。曹操正在高坡上觀戰，見一白袍小將如入無人之境般殺來，驚得手中馬鞭險些脫落「此何人？」

　　「稟丞相，聽聞是常山趙子龍！」左右答道。

　　曹操瞇眼細看，只見那趙雲忽而東突忽而西衝，路徑毫無章法，卻每每在包圍合攏前一刻找到破綻。更奇的是，他懷中似綁著什麼物事，每當有流矢飛來，趙雲便側身以背相擋，寧可自己中箭也要護住胸前。曹操捋鬚沉吟「如此悍將，若能生擒……」

　　話未說完，趙雲已殺穿兩層防線，距離中軍不足百步。曹仁急令盾牌手結陣，趙雲卻突然勒馬轉身，朝著來路又殺了回去。這一下更出人意料——曹軍將士都以為他要陣前斬將，前排將領紛紛後撤自保，後排卻還在往前擠，陣型頓時大亂。

　　趙雲趁亂連挑七員裨將，奪得弓箭三壺。他邊退邊射，專射曹軍旗手。一時間中軍大纛連倒三面，曹軍不知趙雲虛實，竟有兩營人馬自行潰散。等曹操反應過來派人追擊，趙雲已退回長坂橋頭，張飛正橫矛立馬在那裡等著接應。

　　「好小子！」張飛瞪眼道，「我以為你死在裡頭了！」

　　趙雲喘著粗氣，低頭一看，阿斗還在睡，只是小臉被濺了幾點血漬。他小心翼翼用衣袖擦淨，這才對張飛道「翼德助我，曹軍追兵若來，你只須這般……」

　　他在張飛耳邊說了幾句，張飛先是皺眉，繼而大笑「好個趙子龍！難怪主公說你一身是膽！」

　　原來趙雲退回時，特意將搶來的旌旗插在橋頭兩側。曹軍追到橋邊，見旗下人影晃動，疑有伏兵。張飛趁機立馬橋頭，大喝三聲，聲如巨雷。曹軍將士本就疑神疑鬼，被這吼聲一震，竟有騎兵嚇得墜馬，後隊裹著前隊往回跑，自相踩踏者不計其數。

　　待曹軍退遠，趙雲才從橋下爬出來——他根本沒在橋上，剛才那「人影」是他用槍挑著幾件曹軍衣甲在樹枝上晃動。張飛拍著他肩膀大笑「你小子不光有膽，還有鬼點子！」

　　趙雲卻是面色凝重。他解開胸前腰帶，將阿斗交給趕來的簡雍，又從懷中摸出一塊帶血的玉佩——那是甘夫人投井前塞給他的。「嫂夫人她……」趙雲話未說完，簡雍已紅了眼眶。

　　當晚清點人馬，趙雲所部僅剩十餘騎。但這一戰，曹軍被斬殺者不下百人，自相踐踏死者更多。更關鍵的是，趙雲單騎衝陣的舉動徹底打亂了曹軍追擊節奏，為劉備主力贏得了寶貴的撤退時間。

　　劉備接過阿斗時，見趙雲滿身是血卻站得筆直，忍不住將他扶住「子龍，為這孺子，幾乎損我一員大將！」趙雲卻正色道「主公言重。雲此行不獨為小主公，更是要讓曹賊知道——我軍中有人！」

　　後來有人問趙雲，當時數萬曹軍之中，他怕不怕。趙雲想了想，回答說「怕。但我想著，若我退了，曹軍追上去，主公危矣，甘夫人與小主公也危矣。既退也是死，進也是死，不如往前多走一步試試。」

　　這句話傳到關羽耳中，關二爺捋鬚嘆道「子龍所言極是。打仗這事，有時候就是比誰多走那一步。」

　　數年後漢中爭奪戰，趙雲又以數十騎遭遇曹軍大隊，他非但不退，反而大開營門，獨自立馬陣前。曹軍疑有伏兵，竟不敢攻。劉備次日視察營寨，讚嘆道「子龍一身是膽也！」卻不知這膽量，早在長坂坡那個秋日就已練成。

　　而當年在長坂坡被趙雲抱在懷裡的阿斗，後來做了四十年皇帝。他未必記得那個血染徵袍的下午，但蜀漢軍中一直流傳著一句話——若是覺得撐不住了，想想趙子龍長坂坡那會兒。人家懷裡揣著個娃，手裡一根槍，對面幾萬人，尚且敢掉頭殺回去。咱們這點難處，算個什麼？

　　秋風又起，長坂坡上的野草已枯榮過不知多少回。有路過的樵夫說，陰雨天氣聽見過廝殺聲，還有馬蹄踏踏。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趙雲的名字，確確實實刻在了這片土地上，比碑文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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