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當陽的雪下得特別早。

　　劉備軍在長坂坡被曹操大軍追上時，秋風才剛轉涼。五千輕騎如黑潮湧來，十萬百姓哭聲震野。張飛立在橋頭，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頓，聲如巨雷「大哥先走！俺老張斷後！」

　　趙雲卻沒走。他勒馬回頭，看見簡雍的馬車翻在溝裡，甘夫人抱著阿斗躲在枯樹後頭發抖。曹軍的旗幟在雪粒子裡翻捲，像一片吃人的蝗蟲。

　　「子龍！」劉備在遠處喊，「回來！」

　　趙雲把頭盔帶子一緊，銀槍朝天一舉「主公先往江陵去，雲必護夫人與小主人來會！」話沒說完，胯下白馬已經衝進敵陣。

　　這是建安十三年深秋，當陽長坂的曠野上，一個白袍將軍開始了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戰。

　　起初曹軍沒把這單槍匹馬的人放在眼裡。淳于導拍馬來迎，刀還沒舉起，趙雲的槍尖已經點在他護心鏡上，「當」一聲火星四濺，淳于導倒撞下馬。旁邊晏明掄三尖兩刃刀來救，趙雲不閃不避，槍桿橫掃，正中晏明腰肋，那人吐出一口血沫栽進泥裡。

　　「讓開！」趙雲馬不停蹄，看見淳于導的部卒正押著幾個百姓往北走，其中一個正是糜竺。他雙腿一夾馬腹，白馬長嘶躍過人群，槍挑繩索，糜竺跌跌撞撞撲過來「趙將軍！夫人往南邊去了！」

　　雪越下越大。趙雲把糜竺推給後續趕來的簡雍，撥馬又往南尋。甘夫人抱著阿斗躲在燒了一半的糧車底下，裙角沾滿泥漿。見了趙雲，她眼淚刷地下來「將軍……糜夫人她……」

　　「主公夫人莫慌。」趙雲翻身下馬，把韁繩塞進甘夫人手裡，「您騎我的馬，抱緊小主人。」他自己步行持槍，走在馬前開路。

　　走了不到半里，曹將夏侯恩領著十幾個騎兵攔住去路。這夏侯恩背著曹操的青釭劍，耀武揚威地喊「來將通名！」趙雲懶得答話，槍尖一抖，直刺咽喉。夏侯恩慌忙拔劍，那劍才出鞘三寸，趙雲的槍已經扎進他肩窩。順手奪過青釭劍，反手一揮，連人帶盔削去半邊。

　　「好劍。」趙雲把劍插進腰帶，回頭看甘夫人，「夫人受驚了。」卻見甘夫人面色慘白，指著前方「糜夫人……在那邊土牆後頭！」

　　糜夫人受了重傷，腿上中了一箭，血把裙褲都浸透了。她懷裡還緊緊摟著阿斗，見趙雲來了，居然笑了一下「趙將軍……總算把你盼來了。」她把孩子往前一遞，「阿斗交給將軍，我……走不動了。」

　　「夫人上馬！」趙雲伸手去扶。

　　糜夫人搖頭，忽然掙開他的手，翻身投進旁邊一口枯井。趙雲一把沒抓住，只扯下半幅衣袖。他跪在井邊愣了一息，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然後他解下腰帶，把阿斗綁在胸前護心鏡後頭，用青釭劍掘土掩了井口，磕了三個頭。

　　「小主人，」他對懷裡哇哇哭的嬰兒說，「趙雲帶你殺出去。」

　　這一路，他記不清挑了多少將。曹仁的部將馬延、張顗並肩來迎，他連發兩箭，一箭射穿馬延手腕，一箭釘進張顗馬眼。張郃挺槍來戰，打了十幾個回合，趙雲虛晃一槍撥馬便走——懷裡揣著孩子，他不敢戀戰。張郃追來，卻被土坡後面轉出的焦觸、張南攔住「張將軍！曹操有令，要活捉趙雲！」

　　這道命令救了趙雲的命。曹軍將領個個想搶功，反倒互相牽制。趙雲瞅準空子，專往人少的地方鑽，槍挑劍砍，血把白袍染成紅袍。走到景山腳下時，他回頭一望，身後追兵少說還有幾百號人。

　　「罷了。」他把阿斗往上托了托，對孩子說，「你睡你的，叔叔要發威了。」

　　他調轉馬頭，青釭劍往地上一划，雪地裡割出一道深溝。「趙子龍在此！」這一聲吼，把追兵嚇得勒馬。趁這空檔，他連刺三將落馬，奪路而走。等曹操在山頂看見那白袍小將七進七出時，趙雲已經衝出最後一道包圍圈。

　　到了長坂橋，張飛正橫矛立馬。見趙雲渾身是血跑來，張飛嚇一跳「子龍！你懷裡……」趙雲解下腰帶，阿斗居然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甘夫人隨後趕到，接過孩子就哭。

　　「翼德，」趙雲喘著氣說，「後面追兵……」

　　「曉得！」張飛把矛一指，「你快過橋！俺老張在這兒，看誰敢來！」

　　趙雲過橋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雪地裡，張飛一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背後是滾滾煙塵的曹軍，前面是孤零零一座斷橋。他忽然想起當年跟公孫瓚時，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投曹操。他當時說「天下大亂，不知誰是明主。從仁者，不從強者。」

　　如今他知道了。那個連夜帶著百姓跑路、跑到一半還回頭喊「子龍快走」的劉玄德，就是明主。

　　後來有人問趙雲，長坂坡那一仗怕不怕。趙雲正在擦他的槍，頭也不抬「怕什麼？我懷裡抱著未來的皇帝呢。」說完自己先笑了，又補一句，「其實怕的。但糜夫人投井那會兒，我就想明白了——這孩子要是丟了，我活著也沒意思。」

　　再後來阿斗長大了，管趙雲叫「四叔」。有一年冬天在成都，阿斗問他「四叔，當年長坂坡，你真殺了七進七出？」

　　趙雲把炭火撥旺些「記不清了。就記得雪很大，你在我懷裡睡了一路，尿了我一胸口。」

　　阿斗笑得直拍桌子。窗外又下雪了，跟當陽那年的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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