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中，霜葉染紅了山崗。諸葛亮放下手中竹簡，望向草廬外那條蜿蜒小徑。他知道，今日將有貴客臨門。果不其然，未時剛過，劉備帶著關羽、張飛二人，第三次踏上了這條山路。

　　「先生，漢室傾頹，群雄割據，備欲伸大義於天下，奈何智術淺短……」劉備話未說完，便見諸葛亮擺手一笑。

　　「使君且坐。」諸葛亮展開一卷手繪地圖，指尖劃過荊益二州，「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而其主不能守——」

　　張飛忍不住插嘴「先生說話好生繞彎，俺老張只問一句這仗怎麼打？」

　　諸葛亮輕搖羽扇「將軍莫急。荊州劉表病重，二子不睦；益州劉璋闇弱，張魯在北。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使君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使君者乎？」

　　這番隆中對，直說得劉備眼中發亮。關羽捋鬚沉思，忽然問道「先生既知天下大勢，可知當今英才幾何？」

　　諸葛亮起身推開窗戶，山風吹得竹簾作響「雲長問得好。曹操帳下，荀彧王佐之才，荀攸算無遺策，郭嘉鬼謀通天，惜乎早夭；程昱剛戾，賈詡毒士，各擅勝場。江東孫權，周瑜雅量高致，魯肅忠厚老實，呂蒙梟雄之資，陸遜後起之秀。至於荊州——」他頓了頓，「蒯越、蔡瑁皆為人傑，可惜劉景升不能用。」

　　「那曹操豈非無人可敵？」張飛瞪眼。

　　「不然。」諸葛亮搖頭，「曹操多疑，用人而疑，殺荀彧、誅孔融、斬楊修，此其短也。孫權善用人而疑心亦重，周瑜功高震主，魯肅死後呂蒙襲取荊州，皆是江東內部傾軋之果。至於劉璋——」他輕笑一聲，「闇弱無能，益州雖有張任、嚴顏之勇，法正、黃權之智，卻不能盡用。」

　　劉備感嘆「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然則天下英雄，究竟如何聚散？」

　　諸葛亮重新落座，眼中閃過一絲深沉「使君可曾想過，為何曹操能從兗州一隅之地，掃平北方？非惟天時，亦在人謀。荀彧為曹操留住了兗州根本，荀攸為曹操畫策斬顏良誅文醜，郭嘉遺計定遼東——這些人都知道，漢室不可復興，唯有輔佐明主，方能還天下太平。可悲的是，曹操功成之後，這些人多半不得善終。荀彧憂死，崔琰賜死，毛玠下獄——」

　　關羽默然片刻「先生是說，英才擇主，主亦擇英才？」

　　「正是。」諸葛亮點頭，「使君三顧茅廬，亮的才學不及荀彧郭嘉，但使君肯聽亮之言，用亮之策，這便是君臣相得。他日若得荊益，還望使君記住今日這番話——莫學曹操，功成而誅功臣；莫學孫權，用才而疑其心。」

　　正說著，童子來報「有客求見，自稱徐元直。」

　　劉備大喜「元直來了！」連忙起身迎接。徐庶進門便笑「我早知道孔明不肯輕易出山，特來勸他。如今看來，不需我多嘴了。」他轉向諸葛亮，「孔明，你既已決意輔佐玄德公，我便放心去許都了。只是臨行前有一言相告——曹操帳下謀士雖多，但彼此傾軋。我此去，必不為曹操獻一計一策。」

　　諸葛亮握住徐庶的手「元直保重。他日若在戰場相見，各為其主，不必留情。」

　　徐庶大笑而去。劉備望著他的背影，感嘆道「元直真義士也。」

　　諸葛亮卻沉默良久，忽然說道「使君，亮觀天下英才，聚散無常。今日在隆中對坐論道，明日便可能各奔東西。但有一樣東西不會變——」他指著窗外那條通往山下的路，「這條路上，會不斷有人走來，也會不斷有人離去。使君要做的，是記住每一個走過的人，無論敵友。」

　　當夜，諸葛亮在燈下寫下一份名單，從曹操帳下的荀彧、郭嘉，到江東的周瑜、魯肅，再到荊州的蒯越、益州的法正，甚至包括尚未出山的司馬懿。他在每個人名旁注了幾行小字才幹、性格、用與不用、可與不可。

　　第二天清晨，劉備告辭時，諸葛亮將這份名單遞給他「使君且收好。未來十年，這些人會一個個出現在戰場上，有的為敵，有的為友。記住他們的本事，也記住他們的弱點。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記住他們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

　　劉備鄭重收起名單，拱手道「備受教了。」

　　諸葛亮送他下山，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腳步「使君且慢。亮還有一句話——曹操帳下，有一人叫司馬懿，此人鷹視狼顧，才略不在亮之下。他日若曹操身死，此人必為大患。使君若得天下，須防司馬氏。」

　　張飛撓頭「先生說得這麼遠？」

　　諸葛亮搖頭「不远。英才的聚散，往小了說是一場戰役的勝負，往大了說——」他望向北方天際，「是三代人的生死。使君今日種下的因，他日結出的果，或許要在亮死後多年才會顯現。」

　　劉備默然良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先生既已出山，這些事，我們一起扛。」

　　諸葛亮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沉重「好。一起扛。」

　　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這一年，劉備四十七歲，諸葛亮二十七歲。他們都不知道，未來二十七年裡，會有無數英才在這片大地上競相奔走——周瑜火燒赤壁，龐統殞命落鳳坡，法正助取漢中，呂蒙白衣渡江，陸遜火燒連營，司馬懿裝病賺曹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而隆中這一天關於英才聚散的對話，竟成了整個三國時代最精準的預言。

　　下山路上，張飛忽然回頭大喊「先生！下次俺老張來，能不能別講這麼多弯弯繞繞的話？」

　　諸葛亮的笑聲從山腰傳來「翼德放心，下次直接告訴你打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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