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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前論天下三分勢

  建安十二年的春雨落得格外纏綿,南陽臥龍崗的竹葉被洗得青翠欲滴。諸葛亮斜倚在草廬的憑幾上,指尖摩挲著竹簡邊緣的毛刺,忽然聽見柴門外傳來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他知道來的是誰——劉備第三次踏入這片竹林時,連腳步都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輕緩。

  「先生。」劉備解下斗笠時,幾滴水珠濺在諸葛亮攤開的輿地圖上。關羽在門外拴馬,青龍偃月刀的刀鞘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張飛索性蹲在屋簷下嚼著炊餅,餅渣掉進繡著「漢」字的戰袍前襟裡。

  「玄德公請看。」諸葛亮用毛筆尾端點著地圖上蜿蜒的長江,「曹操已破袁紹,若他仔細經營河北,十年之內必南下荊襄。」筆尖忽然往下重重一頓,「而劉景升連自家後院起火都顧不上——蔡氏與蒯氏正忙著給劉琦和劉琮分家呢。」

  劉備的指節抵在唇邊「先生的意思是……」

  「先取荊州為基業。」諸葛亮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年輕謀士特有的狡黠,「但得換個法子。您瞧這江夏——」他筆鋒一轉,在夏口畫了個圈,「劉琦公子正缺個臂膀,您去替他守江夏,一來避開襄陽的明槍暗箭,二來嘛……」

  話音未落,張飛的大嗓門從窗外炸開「先生莫不是要俺大哥去給那黃口小兒當保鏢?」

  「翼德!」劉備低喝一聲,卻見諸葛亮擺擺手「張將軍說得不錯。可江夏往西是荊州腹地,往東是江東六郡,往北——」筆尖突然戳破紙面,「就是曹操的南陽郡。這塊地方,好比三國棋盤的劫材。」

  關羽不知何時站在門檻處,丹鳳眼微微瞇起「軍師是要我們做那黃雀?」

  「雲長公此言差矣。」諸葛亮起身撥亮油燈,火苗在他瞳仁裡跳了兩跳,「曹操是螳螂,劉表是蟬,我們——」他忽然指向窗外竹林裡驚飛的雀鳥,「要做那個支網的人。網得先織在江夏,等曹操大軍南下時……」

  「等等!」劉備忽然抓住諸葛亮的手腕,「先生方才說曹操南下?荊州莫非……」

  「守不住。」諸葛亮掰開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荊州的位置重重打了個叉,「劉景升最多再撐兩年。到那時,曹操二十萬大軍壓境,孫權在江東隔岸觀火,您若還困守樊城——」他忽然壓低聲音,「怕是要重演當陽長坂舊事。」

  屋外忽然炸開悶雷,雨勢驟急。張飛一頭衝進來,鎧甲淌著水「先生!您倒是給個准話,俺老張的丈八蛇矛該往哪兒戳?」

  諸葛亮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撒「將軍且看。第一枚落在江夏,第二枚壓住荊南四郡,第三枚——」銅錢滴溜溜轉到孫權頭像那面,「得留著跟江東人打交道。」

  「孫權?」劉備皺眉,「他兄長孫策與我有舊……」

  「正是有舊才要防。」諸葛亮忽然用羽扇蓋住銅錢,「魯肅上個月來給劉表弔喪,在襄陽轉了三天,專往糧倉和造船廠跑。您猜江東的糧船為什麼突然都漆成黑色?」

  關羽忽然插話「夜間運兵?」

  「雲長公好眼力。」諸葛亮把羽扇一收,「所以咱們得搶在孫權前頭——」他忽然抓起毛筆在劉備掌心寫了個字。

  劉備低頭一看,掌心是個「借」字。墨跡未乾時,諸葛亮已經吹熄了燈「玄德公,明日就回新野。告訴劉景升,您要去江夏募兵。等曹操南下時——」

  黑暗中傳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這荊州,就得換個姓『劉』的來守了。」

  雨停在子時。諸葛亮送三人出門時,忽然拉住劉備的衣袖「記住,到了江夏先修兩個東西烽火台,和糧倉。烽火台要能望見赤壁,糧倉要能裝下三萬石。」

  「三萬石?」張飛掰手指,「那得多少糧車?」

  「所以得問孫權借。」諸葛亮眨眨眼,「他若不借,就告訴他——」他忽然對著江東方向拱拱手,「就說曹操在玄武池練水軍,練的可不是划船。」

  劉備翻身上馬時,忽然回頭「先生何時來江夏?」

  竹林裡傳來竹簡翻動的嘩啦聲「等您把烽火台修到第三座的時候。不過——」月光下,諸葛亮的白衣一閃而沒,「記得給孫權的國書裡多加一句『荊州與江東,脣齒之邦也。』他手下的魯肅看得懂。」

  馬蹄聲遠去後,諸葛亮回到草廬,在輿圖背面添了行小字「建安十二年春,劉玄德三顧。取江夏,聯孫權,待曹賊南下而收荊襄——」寫到這裡忽然擱筆,對著窗外剛冒頭的月牙兒自言自語「其實還有個法子。若劉琦守不住江夏,就讓關羽去守。關二爺那張臉,比烽火台還管用呢。」

  竹葉沙沙作響,像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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