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秋。
襄陽城西二十里,隆中。
山風掠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千軍萬馬在遠方奔騰。諸葛亮放下手中的竹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案上攤著的是他自己繪製的天下輿圖,荊州、益州、漢中、關中……每一處山川險要,每一條江河渡口,都被他用硃砂細細標註。
“先生,門外有一人自稱劉玄德,求見先生。”童子躬身稟報。
諸葛亮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頷首。他早就算到這一日會來,或者說,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很久。窗外那株老松樹上,一隻蒼鷹正收攏翅膀,落在最高處的枝椏上,目光銳利地俯瞰著這片山崗。
他整整衣冠,緩步走出草廬。階下站著三個人,為首那人身長七尺五寸,兩耳垂肩,雙手過膝,面容溫潤卻帶著風霜之色,正是劉備劉玄德。身後跟著的兩人,一個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殺氣內斂;另一個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關羽、張飛,果然名不虛傳。
“漢室末胄,涿郡愚夫,久聞先生大名,特來拜見。”劉備拱手,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
諸葛亮還了一禮,將三人讓進草廬。童子奉上清茶,茶湯是山泉所煮,帶著松針的清香。
“願聞將軍之志。”諸葛亮開門見山。
劉備沉默片刻,忽然眼眶微紅“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至今無所成就。惟先生開其愚魯,拯救黎民。”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笨拙。但諸葛亮聽得出來,這不是客套。一個四十七歲的人,征戰半生,寄人籬下,還能說出這番話,要麼是真心,要麼是演技已經到了化境。他寧願相信是前者。
“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諸葛亮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他用竹杖點在荊州的位置“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劉備的目光跟著竹杖移動。
“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諸葛亮頓了頓,竹杖繼續向西,“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他抬起頭,直視劉備的眼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一口氣說完,草廬裡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
關羽撫鬚不語,眼中卻有精光閃動。張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豪言壯語,被關羽一個眼神按了回去。劉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漢水慢慢劃過,良久,深深一揖“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但備雖有匡扶漢室之志,奈何身邊缺少經綸濟世之才。”
“將軍麾下,關、張、趙雲,皆萬人敵也。孫乾、簡雍、糜竺,亦一時之選。”諸葛亮淡淡道。
“衝鋒陷陣,他們足夠了。可若要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劉備搖頭,“先生,備願以師禮事之,請先生出山相助。”
這一刻,諸葛亮想起了很多。想起水鏡先生司馬徽對他說的話“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想起龐統那張醜臉上促狹的笑。想起兄長諸葛瑾從江東捎來的信,說孫權如何禮賢下士。想起曹操在許都橫槊賦詩的囂張。
但最終定格在他腦海裡的,是少年時在徐州城外看到的景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那時他就發過誓,若有一天得遇明主,必竭盡平生所學,還天下一個太平。
“將軍既不嫌棄,亮願效犬馬之勞。”他撩袍跪下,劉備慌忙去扶,兩人手指相觸,都覺對方掌心滾燙。
當夜,劉備三人留宿隆中。張飛在偏院裡嘀咕“這書生架子真大,讓哥哥跑了三趟。”關羽低聲道“三弟休要胡言。此人談吐不凡,隆中對策,確有經天緯地之才。”
草廬正屋裡,燭火搖曳。諸葛亮展開一張新的白絹,提筆寫下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墨跡未乾,他忽然笑了——這誓言寫給誰看呢?劉備不知道,關羽張飛不知道,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把往後二十七年的壽命,全部押在了一場勝算渺茫的賭局上。
窗外,蒼鷹振翅飛起,消失在漫天星斗之間。山崗上的風更大了,吹得竹林嘩嘩作響,像是整個天下都在催促他該下山了。
翌日清晨,諸葛亮吩咐童子收拾琴書行囊。他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草廬,看了一眼自己種的那幾畦青菜,看了一眼門前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碎石小徑。
劉備牽馬等在路口。
“走吧。”諸葛亮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去,博望坡的火光會照亮半邊天,赤壁的東風會吹散八十萬曹軍,荊州、益州、漢中會插上漢軍的旗幟,而白帝城的月光下,會有一雙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留下那句“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遺言。他更不知道,五丈原的秋風會比隆中的更冷,祁山的雨會比襄陽的更密。
此刻他只是策馬下山,與劉備並轡而行,聽張飛在後面嚷嚷要回城裡喝酒。關羽忽然問“先生,依你之見,曹操何時會南侵?”
諸葛亮抬頭看了看天色“快了。也許明年,也許後年。荊州首當其衝,將軍宜早作準備。”
“那江東孫權呢?”
“遣一舌辯之士過江,說之以利害,盟約可成。”
“誰可為使?”
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龐統前些日子捎信來說,他已經在江東混了個功曹的職位。那醜鬼最擅長裝瘋賣傻,偏偏一雙眼睛毒得很。
“到時候自然有人。”他微微一笑,打馬向前。
地平線上,襄陽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朝陽從東山升起,把四匹馬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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