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冬天,南陽臥龍崗上的雪下得格外厚實。風從崗上掠過,捲起碎雪如刀,割在臉上生疼。然而山腰那間茅廬裡卻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火光明滅間映出一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諸葛亮放下手中的竹簡,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對身旁的童子道「把門開著吧,今日有客來。」
童子不解「先生,這般大雪,山路都封了,誰會來?」
諸葛亮只是微笑,不語。他起身走到門邊,負手而立,目光穿過紛飛的雪幕望向崗下那條蜿蜒小徑。他等了很久,等過了初平元年的黃巾之亂,等過了董卓進京的烽火連天,等過了曹操在官渡一戰定河北,也等過了孫策席捲江東的鐵騎。他在等一個能讓他走出這座崗子的人。
腳步聲終於在雪地裡響起,咯吱咯吱,沉穩而堅定。
劉備第三次來到這座茅廬前,衣袍上落滿了雪,眉毛和鬍鬚都凍得發白。身後的關羽面色不豫,張飛更是攥緊了拳頭,嘴裡嘟囔著「這廝好大的架子」。劉備卻只是回頭瞪了張飛一眼,然後整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前,高聲道「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劉備,特來拜見先生。」
門開了。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個年近半百、鬢角已見風霜的男人,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襄陽時,水鏡先生司馬徽對他說過的一句話「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那時他年輕氣盛,自比管仲樂毅,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可這些年看著各路諸侯你方唱罷我登場,袁紹四世三公卻敗於官渡,劉表坐擁荊襄卻困守自保,孫權承父兄之業卻只能偏安江東,他才明白——這天下,不是靠一兩個聰明人就能收拾得了的。
「先生請坐。」諸葛亮側身讓客,親自斟了一盞熱茶遞過去。
劉備接過茶盞,雙手微微發顫。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七歲的年輕人,丰神俊朗,目光清澈如潭水,卻又深不見底。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起兵、敗仗、寄人籬下、四處奔波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都值了。
「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劉備放下茶盞,躬身一禮,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牆邊,那兒掛著一幅他親手繪製的天下輿圖,墨線勾出山川河流,朱砂標注州郡關隘。他伸手指著圖上,緩緩開口「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他手指向西「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然後他的手指重重點在荊州與益州之間「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劉備聽得入了神,身子不知不覺前傾,茶涼了也忘了喝。諸葛亮繼續道「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一口氣說完,茅廬裡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響。劉備怔怔地看著那幅輿圖,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起身離席,深深一揖到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
諸葛亮扶起他,眼中隱有光芒閃動。他想起自己十歲喪父,隨叔父輾轉荊州,在隆中躬耕十年,晴耕雨讀,看似逍遙,實則夜夜對燈推演天下大勢。他想起好友徐庶臨走前對劉備說的那句話——「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如今徐庶已在曹營,而自己終於等到了這個人。
「將軍既不相棄,亮願效犬馬之勞。」
那夜兩人抵足而眠,談至天明。從董卓廢立講到曹操迎駕,從呂布殞命白門樓講到袁術稱帝敗亡,從江東孫氏三代經營講到荊州劉表病重、二子爭立。劉備越聽越心驚,這個年輕人蝸居隆中十年,竟對天下事了如指掌,連各州郡糧價幾何、兵力幾何、主將性格如何都說得頭頭是道。他哪裡知道,諸葛亮這十年來看似隱居,實則往來襄陽、江陵之間,交遊遍及荊襄士族,司馬徽、黃承彥、龐德公這些隱士名流都是他的座上賓,連江東的張昭都曾派人送過書信。
天亮時,雪停了。諸葛亮送劉備出門,走到崗上那棵老松樹下,劉備忽然回頭道「先生,備還有一問。」
「將軍請講。」
「若曹操不從宛洛來,而從合肥出,又如之奈何?」
諸葛亮笑了「那便請將軍先取荊南四郡,再圖益州。曹操若出合肥,孫權必全力相拒,將軍可坐收漁利。只是——」
他收了笑容,望向北方天際線,那兒積雪映著初升的日頭,紅得像是燒起來了一般「只是這天下,終究不會照著你我寫好的戲本子演。亮只能對將軍說四個字——」
「哪四個字?」
「鞠躬盡瘁。」
劉備心頭一震,再要追問,諸葛亮已經轉身走回茅廬,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裡「將軍且回新野整頓兵馬,亮收拾收拾,過幾日便來。」
後來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了。隆中對成了此後數十年三分天下的藍圖,赤壁一場大火燒出了三分鼎立,荊州、益州、漢中一步步落入劉備手中。而那個二十七歲出山的年輕人,最終在五丈原的秋風裡耗盡了最後一盞燈油。
但臥龍崗上那間茅廬還在。後人經過時總要指指點點,說當年劉皇叔就是在這兒站了三次,才請出了諸葛先生。也有人說,那天夜裡其實諸葛亮早就想跟劉備走了,只是要試試他的誠意。還有人說——這是最離譜的一種——說諸葛亮根本沒打算出山,是劉備賴在門口不走,把先生凍得沒辦法才開的門。
不過這些話都沒人當真。大家寧可相信那個正正經經的故事一個求賢若渴的皇叔,一個胸懷天下的書生,一場大雪,三顧茅廬,然後便是幾十年的風雲際會,肝膽相照。
只是很少有人去想,那天夜裡諸葛亮送走劉備後,獨自站在崗上看了很久的北斗星。他手裡攥著劉備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塊玉佩,上面刻著四個字「如魚得水」。
他低頭看了看玉佩,又抬頭看了看天,忽然自言自語道「管仲樂毅嗎?我倒覺得……這條路比他們難走多了。」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臥龍崗上的雪還在化,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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