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東的夜總帶著潮濕的鹹腥。周瑜獨坐帳中，案上攤著一卷竹簡，墨跡未乾處寫著「火攻」二字。燭火跳動間，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舒縣初見孫策的光景——那時節兩人不過總角之年，卻已敢指著城頭王旗說「他日當取而代之」。如今孫策墳頭草已三尺，而他周瑜，正領著江東全部家當，要與曹操八十萬大軍隔江對峙。

　　「都督，諸葛先生求見。」

　　周瑜抬眼的瞬間，帳簾已被人掀開。諸葛亮搖著羽扇進來，身上那件八卦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倒像是專門掐著時辰來看熱鬧的。兩人目光一碰，周瑜便知這趟不會白來——前日諸葛亮立軍令狀願三日內造十萬箭，他故意吩咐工匠「誤」給了些朽木壞羽，本指望看這鄉巴佬出醜，誰知昨夜江面大霧，人家二十條草船滿載而歸，還順帶借了曹操十萬支箭。

　　「亮特來賀都督。」諸葛亮笑得溫潤，「火攻之計已定，東風將至，萬事俱備。」

　　周瑜心頭一跳。他這幾日翻遍江東曆書，都說近日只有西北風，怎麼這諸葛村夫張口就來個「東風將至」？莫非……

　　「先生莫非能呼風喚雨？」周瑜故意把茶盞重重一放。

　　「不敢。」諸葛亮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慢悠悠吹開浮沫，「亮不過略通奇門遁甲，借個三日東風，為都督解憂罷了。」

　　帳中突然靜得能聽見江濤。周瑜盯著對面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想起魯肅前日說的「諸葛亮其人，不可為敵」。他本不信邪，現在卻不得不承認——這廝連借箭帶借風，算計得比江東最精明的商賈還狠。更可恨的是，人家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偏生擺出一副「我是來幫你」的架勢。

　　「既如此，」周瑜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三日後若無東風……」

　　「亮提頭來見。」

　　諸葛亮起身告辭，走到帳門口卻又回頭「對了，都督。亮觀天象，明日東南風起時，曹營連環船必首尾相顧不暇。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都督若要追擊，莫走華容道。」諸葛亮意味深長地笑笑，「那條路，留給關將軍還個人情。」

　　帳簾落下，周瑜一把掃落案上竹簡。他現在確信了——這諸葛亮絕對是故意的！故意的！明明什麼都算到了，偏要裝神弄鬼來顯擺。可氣歸氣，火攻的東風確實在第三日黄昏準時刮起。當黃蓋的二十條火船撞進曹營水寨時，周瑜站在旗艦樓船上，看著漫天火光映紅半邊天，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大人牽著手放煙花的孩子。

　　最憋屈的是戰後清算功勞，劉備那廝拉著諸葛亮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若非軍師神機妙算……」周瑜在旁邊聽著，差點把佩劍捏斷。他江東出兵出糧出人命，到頭來全成了諸葛孔明「借東風」的註腳。魯肅還傻乎乎地勸「都督，能贏就好……」

　　「好個屁！」周瑜難得爆了粗口，「他諸葛亮要是真那麼神，怎麼不早說華容道上有泥坑？害我派出去的斥候掉進去三個！」

　　然而夜深人靜時，周瑜對著長江明月覆盤戰局，又不得不承認若無諸葛亮，他這把火燒不起來。甚至可能連「借箭」這關都過不去——雖然他死也不會承認，那日看草船滿載而歸時，自己確實偷偷鬆了口氣。

　　「既生瑜，何生亮……」

　　這句流傳千年的名言，其實是後人瞎編。歷史上周瑜根本沒說過這話。他只是在某個酒醉的深夜，把魯肅拽到江邊，指著對岸曹營殘存的烽火，含含糊糊地問了句「子敬，你說……那諸葛村夫是不是連我此刻想罵他什麼都算到了？」

　　魯肅打了個酒嗝，憨憨一笑「都督，你罵人的花樣統共就那幾句，不用算。」

　　江風吹過，周瑜突然笑了。他想起二十歲那年和孫策偷喝孫權的滿月酒，被吳夫人拿著雞毛撣子追了三條街。那時節天不怕地不怕，總覺得全天下都能一劍挑翻。如今才明白，這世上最難挑翻的，是那些明明讓你恨得牙癢癢、偏偏又不得不佩服的人。

　　「傳令下去，」周瑜最後說，「明日設宴，請諸葛先生過江……就說本都督要當面謝他借風之恩。」

　　魯肅瞪大眼「都督你不是要……」

　　「要什麼要！」周瑜一甩袖子，「人家連追擊路線都給咱劃好了，還計較這些？顯得咱江東兒女沒氣量！」

　　次日宴上，諸葛亮果然應邀而來，還帶了兩罈劉備親自釀的「漢室春」。周瑜端起酒碗，盯著對面那張永遠笑眯眯的臉，突然沒頭沒腦來了句「先生，亮瑜之間，可否不談公事？」

　　諸葛亮一愕，随即舉碗大笑「都督有此雅興，亮自當奉陪。」

　　那日兩人從天文地理聊到琴棋書畫，最後雙雙醉倒在江東的桂花樹下。魯肅來扶時，只聽周瑜迷迷糊糊嘟囔「孔明啊……下次算計我時，能不能……別讓我看出來……」

　　而諸葛亮翻了個身，夢囈般回了句「公瑾……彼此彼此……」

　　江東的月光照著兩個醉漢，長江的水嘩嘩往東流。遠處軍營裡，士兵們正忙著清點戰利品，有人發現曹操丟下的手札，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諸葛村夫詭計多端，周瑜小兒也不是好東西……」後面被火燎掉半截，看樣子主人寫到這裡氣得把紙扔進了火盆。

　　這大概就是英雄們的日常白天在戰場上互相挖坑，晚上在酒桌上惺惺相惜。至於後世評書裡那些「既生瑜何生亮」的狗血橋段——周瑜要是真聽見了，準得從棺材裡爬出來罵街「老子當年明明是氣他搶了頭功！跟『生不生』有半文錢關係？」

　　江風又起，吹皺一江明月。有漁夫撐船經過，見岸邊桂花樹下躺著兩個衣冠不整的傢伙，一個攥著酒罈子說「東風」，一個抱著公文念叨「華容道」。漁夫搖搖頭，心想這年頭當大人物也不容易，做夢都在加班。

　　他哪裡知道，此刻周瑜正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陣風，而諸葛亮變成了另一陣風——兩陣風在赤壁上空撞了個滿懷，誰也不肯讓誰，最後擰成一股龍捲，把曹操的連環船吹得七零八落。夢裡周瑜得意洋洋地宣佈「此乃瑜亮合璧，天下無敵！」

　　夢外，諸葛亮翻了個身，一腳把周瑜踹進了江裡。

　　噗通一聲。

　　「救命啊！本都督不會水——」

　　「都督放心，」諸葛亮眼都沒睜，「魯肅就在下游等著撈你呢。」

　　果然，不出三息，遠處傳來魯肅慌慌張張的劃槳聲「來了來了！都督你堅持住！——話說你們倆喝個酒怎麼還能喝江裡去？」

　　江東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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