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陽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厚。官道兩旁的枯枝被壓得貼近地面，彷彿連天地都不願抬頭看這亂世一眼。然而臥龍崗上那間茅廬裡，卻有炭火燒得正旺。

　　劉備第三次來時，並未帶關張。他獨自解下斗笠，在門前站了半個時辰。屋內傳來翻動竹簡的聲響，以及偶爾幾聲咳嗽——那咳嗽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不想讓人聽見。

　　門開了。諸葛亮披著一件半舊的鶴氅，面色比前兩次更白了些。他微微欠身，說了句「使君請進」，便轉身往裡走。劉備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新墨的痕跡，案上攤著一卷剛寫到一半的〈梁父吟〉註疏。

　　「先生身體不適？」劉備坐下便問。

　　「偶感風寒，不礙事。」諸葛亮將竹簡收進匣中，動作從容，卻在蓋上匣蓋時多停了一息，「使君今日來，想必不是為了聽我註解古詩。」

　　劉備沒接話。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圖，鋪在案上。那是荊州北境的地形圖，墨線畫得極仔細，連樊城以北幾處渡口的淺灘都標了出來。圖上還有幾處朱筆圈痕，看得出是反覆摩挲過的。

　　「曹操要南下了。」劉備的語氣很平，「襄陽那邊的消息，最遲開春便動。」

　　諸葛亮低頭看圖，沒有立刻回應。炭火劈啪一聲，火星濺到圖角，他伸手拂開，指尖在「新野」二字上停了停。

　　「使君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請先生出山。」

　　這句話劉備前兩次也說過。第一次諸葛亮說「亮才疏學淺」，第二次說「天下事非一人可為」。但這次他沒急著推辭，反而抬起眼，目光比前兩次都銳利。

　　「出山之後呢？使君手裡有多少兵？多少糧？多少能獨當一面的將領？」他一口氣問完，又把視線落回圖上，「新野小縣，兵不滿萬，其中半數還是去年才收編的流民。關將軍、張將軍勇則勇矣，但若曹操派十萬眾來，使君打算如何？」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先生問得比前兩次都直接。」

　　「因為前兩次我以為使君只是一時興起。」諸葛亮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但今日使君獨自來，沒帶那兩位總想考驗我的將軍，也沒有再說『漢室傾頹』之類的話。你帶了地圖，還帶了實話——所以我得用實話回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一暗。崗下的雪地上有幾行腳印，是劉備方才走過的，來路很深，去路卻還沒踩出來。

　　「我可以為使君畫策，但得先說明白三件事。」諸葛亮轉過身，背著光，面容隱在暗處，「第一，荊州這盤棋，劉表守不住，但也不能白白送給曹操。使君若想在荊州立足，得先學會在劉表與曹操之間走鋼索。」

　　「第二，江東孫權那邊，早晚要打交道。使君沒有水軍，沒有地盤，拿什麼去跟孫權結盟？光靠一個『漢室宗親』的名頭不夠——得有一樣孫權想要的東西。」

　　劉備皺眉「先生指的是？」

　　「荊州。」諸葛亮走回案前，手指點在長江沿線，「曹操若南下，孫權必受威脅。到時候使君手裡若有荊州的部分人望與地利，孫權才會正眼看你。但這一步很險——走得好是借東風，走不好就是替人做嫁衣。」

　　他頓了頓，又說第三件事「至於益州……那是後話了。眼下使君連新野都還沒站穩，先別想太遠。」

　　劉備聽完，沉默了很久。屋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打在窗紙上像撒鹽。他忽然問「先生方才說的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凶險萬分。若我失敗了呢？」

　　「那我今日這番話，就當是替梁父吟寫的註腳。」諸葛亮把竹簡匣子重新打開，抽出那捲未完的註疏，「使君知道〈梁父吟〉寫的是什麼嗎？寫的是晏嬰二桃殺三士。三個勇士爭兩個桃子，最後都死了。這世上很多局，本來就沒有穩贏的莊家。」

　　他將竹簡遞給劉備。劉備接過一看，註疏寫到一半，最後一行墨跡尚新「……亮觀今之世，譬如賭局。莊家看似穩坐，實則籌碼皆在他人手中。與其爭桃，不如另開一桌。」

　　劉備抬起頭。諸葛亮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點近乎挑釁的意味。

　　「先生這張新桌，打算怎麼開？」

　　「先從新野開始。」諸葛亮抽回竹簡，在末尾添了兩個字——「練兵」。寫完之後，他把筆往案上一擱，「使君若信得過我，開春之前，我替你把那八千流民練成能守城的兵。但有一樣——練兵期間，關將軍與張將軍得聽我調度。」

　　劉備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先生這是在跟我要兵權？」

　　「我要的是贏的機會。」諸葛亮也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賭局裡最怕的不是輸，是莊家不知道自己在賭什麼。使君前兩次來，帶的是誠意；這一次來，帶的是籌碼。誠意可以換一個謀士，籌碼才能換一個軍師。」

　　當晚劉備留宿崗上。半夜雪停，他起來巡視，發現諸葛亮房裡的燈還亮著。湊近一看，那人正趴在案上睡著了，手邊攤著新野的戶籍冊，上面用朱筆密密麻麻標了許多圈點。炭火已經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劉備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替他蓋上。

　　退出來時，他看見廊下掛著一副舊弓箭，弓弦鬆了，箭囊裡只剩三支箭。箭桿上刻著小字，湊近辨認，是「初平二年，亮自制」。

　　劉備忽然想起白天諸葛亮說的那句話——「這世上很多局，本來就沒有穩贏的莊家。」

　　他望向崗下白茫茫的雪原。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了一半，去路依然看不分明。但他隱約覺得，今夜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個在茅廬裡寫註疏的年輕人，賭上了自己的名字；而他劉備，賭上了往後所有的春天。

　　至於誰輸誰贏，那得等曹操的兵真的到了新野城下，才知道了。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