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秋，荊州江面霧氣蒸騰。關羽立於樓船之首，赤兔馬在艙內不安地刨蹄。對岸魯肅已築起三丈高臺，刀斧手埋伏於帷幕之後，江風送來隱隱甲胄碰撞聲。
「君侯，東吳分明設的是鴻門宴！」周倉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帶三百刀手同去，看他誰敢動手！」
關羽撫鬚而笑，丹鳳眼微瞇「子敬為人忠厚，此必是孫仲謀迫他為之。若帶兵馬，反教江東小兒笑我膽怯。」他解下佩劍擲於案上，只提青龍偃月刀登岸。身後僅十名親隨，皆白袍素甲，未持兵刃。
魯肅在臺前相迎，見此情景，額角沁出冷汗。原定摔杯為號的計策竟一時不敢發動。二人入席，關羽舉杯先飲「子敬邀我赴宴，莫非專為賞這江霧？」魯肅強笑「君侯鎮守荊州，威震華夏，肅特備薄酒請教天下大勢。」
酒過三巡，魯肅終於切入正題「昔日劉皇叔借荊州暫居，約定取西川後歸還。今益州已得，荊州卻遲遲未交，恐失天下人之望。」關羽放下酒盞，目光如電「烏林之戰，我兄長與周郎並肩破曹，豈能無尺寸之功？何況劉琦公子尚在，荊州本該歸他。」
魯肅急道「公子已逝多年！」
「那便等我兄長取了涼州，再議此事。」關羽突然起身，左手捋髯，右手提刀。刀鋒映著江霧寒光，驚得帷幕後刀斧手齊齊後退半步。魯肅面色煞白，卻見關羽仰天大笑「子敬莫慌，關某若要殺人，向來明刀明槍。」
正僵持間，江面忽傳號角聲。關羽親隨飛報「稟君侯，甘興霸率錦帆賊船三十艘，截斷我軍歸路！」魯肅愕然回頭，卻見關羽已大步下臺，青龍刀往地上一頓，石板裂開三寸「魯子敬！你請我赴宴，卻教甘寧截我後路？」
魯肅連連擺手「此非肅之意！」他扭頭朝暗處怒喝「誰擅調兵馬？」帷幕後轉出呂蒙，冷笑道「都督，關雲長若不還荊州，今日便休想過江。」
關羽不怒反笑，笑聲震得江鷗驚飛。他將青龍刀橫於膝上，盤坐江邊石磯「好個呂子明！既如此，關某就在此等。只是你江東水軍，可有膽量與我這十名白袍衛士一戰？」
呂蒙正要下令放箭，魯肅突然擋在關羽身前「住手！今日若傷君侯分毫，天下人將罵我江東無信義！」他轉身對關羽長揖到地「君侯請回，此事容肅再稟吳侯。」
關羽緩緩起身，刀尖在地面劃出一道深痕「子敬，今日看你的面。但荊州之事，你且記住——」他指著滾滾長江，「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日孫仲謀若想強奪，關某的偃月刀不認得人！」
說罷翻身上馬，赤兔嘶鳴聲中，十名白袍衛士齊聲吶喊，竟震得江東兵馬陣腳鬆動。甘寧在樓船上望見關羽揚鞭而去，氣得砍斷船舷「都督誤事！」
魯肅望著關羽遠去的背影，喃喃道「雲長公真虎將也……可惜這般人物，終不能為吳侯所用。」
關羽回到荊州城，當夜巡視防務。月光下見一隊巡邏兵打瞌睡，他親自上前搖醒「江東鼠輩虎視眈眈，爾等竟敢解甲？」士卒惶恐跪地，關羽卻解下自己披風擲過去「披上！若再生此惰態，定斬不饒。」
次日昇帳，關平稟報「甘寧昨夜退兵十五里。」關羽撫鬚沉吟「孫權不會善罷甘休。傳令沿江烽火臺加倍警惕，另調五千精兵駐守公安。」馬良諫道「君侯是否奏明兄長？」關羽搖頭「大哥在成都忙於政務，此等小事不必煩擾。」
誰知半月後，東吳果然遣諸葛瑾來提親，欲為孫權之子求娶關羽之女。關羽勃然大怒「吾虎女安肯嫁犬子！」將諸葛瑾逐出城外。馬良憂心忡忡「如此恐激怒孫權。」關羽擲杯於地「我縱然不嫁女，孫權敢來取荊州試試！」
當夜關羽巡城，見一老嫗在城門口燒紙錢。他下馬詢問，老嫗哭訴「我兒在江東軍中當差，今日傳聞要攻打荊州，特來燒些紙錢求平安。」關羽面色驟變，回府後立即召集眾將「孫權既已決意用兵，必趁秋汛水漲。傳令下游水寨連夜加固，再調五千弓弩手伏於蘆葦蕩。」
果然數日後，呂蒙率軍乘夜偷襲，卻被關羽伏兵殺得大敗。關羽親自擂鼓追擊三十里，繳獲戰船五十餘艘。回城時百姓夾道歡呼，他卻當街下令「將繳獲的東吳戰旗全部焚毀，以後休要張揚。」
當晚慶功宴上，關羽多飲了幾杯，忽然流淚「若翼德在此，必與我痛飲三百杯。」眾將沉默。關平輕聲提醒「父親節制飲酒。」關羽頹然擲杯「我非貪杯，實是憂心——北有曹仁，東有孫權，兄長在成都卻只顧休養生息……」
話未說完，他驀然驚覺失言，拂袖而起「今日盡興，明日各歸防地！」走出營帳時，月光照見他背影竟有些佝僂。
此後關羽愈發剛愎，拒絕了馬良多次建議。他將荊州軍務盡握於手，連王甫諫言增設烽火臺也斥為多餘。直到建安二十四年冬，呂蒙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不戰而降。關羽敗走麥城時，身邊只剩十餘騎。
麥城殘垣上，他望著漫天風雪，忽然想起單刀赴會那日江霧中的豪情。周倉哭道「君侯，我們殺出去吧！」關羽輕撫赤兔馬鬃毛，長嘆「若聽子敬當日勸告，何至於此……」
話音未落，吳軍已從四面湧來。青龍偃月刀最後一次映出寒光時，關羽看見魯肅站在呂蒙身側，正閉目落淚。他忽然笑了，對周倉說「告訴大哥——荊州，關某守到了最後一刻。」
赤兔馬長嘶一聲，躍下城頭。江東士兵竟自發讓開一條路，目送那襲綠袍消失在風雪盡頭。魯肅拾起地上斷裂的刀纓，對呂蒙嘆道「今日之後，江東再無敵手。可為何……我卻覺得輸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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