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深秋,許都的夜風裡飄著一股焦糊味。那味道從城東糧倉方向飄來,夾雜著粟米燒焦的甜膩,驚醒了半條街的居民。更夫王老三提著燈籠趕到時,糧倉東牆已塌了半邊,火舌正舔著最後幾根樑柱。奇怪的是,守倉的十名衛士全橫七豎八倒在院中,身上無傷,只是睡死過去。更奇怪的是,倉中三十萬斛軍糧,燒掉的不足三分之一,其餘的糧袋整整齊齊碼在未被火勢波及的西側,彷彿有人刻意把火控制在東邊。
曹操聞訊趕來時,天邊剛泛青白。他蹲下身捻起一把焦粟,在指間搓了搓,忽然問隨行的荀攸「公達,你聞這味道,像不像去年呂布燒濮陽時摻在火油裡的松脂?」荀攸湊近一聞,臉色微變「不僅像,這火油裡還混了蜜蠟,難怪煙濃火慢,專熏不漏。」曹操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昏睡的衛士「能配出這方子的人,全天下不超過五個。其中兩個在我帳下,一個在河北袁紹那兒,一個在荊州劉表那兒,還有一個……」他頓了頓,「據說去年病死於江東。」
話音剛落,負責清點損失的倉曹掾跑來稟報「丞相,糧袋數目對不上!燒毀的粟米按帳冊該是三萬斛,可實際燒掉的……只有八千斛!」曹操猛地轉頭,眼中寒光一閃「也就是說,有人趁火打劫,偷走了兩萬兩千斛軍糧?」倉曹掾滿頭大汗「正是。而且被燒的那八千斛裡,有整整兩千斛是摻了沙的陳糧,本來準備發給俘虜營的。」
曹操忽然笑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對荀攸說「這把火,燒得好。傳令下去,就說糧倉遭了天火,損失慘重,即日起許都軍民口糧減半,為期一月。」荀攸一怔「丞相,明明……」曹操打斷他「照做。另外,你親自帶人,把許都所有糧店老闆請到相府喝茶,就說本相要跟他們商量平抑糧價的事。」
三天後,許都糧價果然飛漲,一斛粟從三十錢漲到一百二十錢。市面上開始有人拋售囤糧,其中最大的一筆,來自城南一家叫「劉記米行」的鋪子。曹操的人暗中盯梢,發現這家米行的老闆劉三,每月初五都會去城外一座廢棄的烽火台過夜。當月十五,曹操派許褚帶人埋伏在烽火台周圍,果然逮到劉三和一個黑衣人在交接密信。信上寫著「糧已轉入袁公大營,丞相府查得緊,下批貨改走鴻溝水路。」
審訊劉三時,他招供那場火是同鄉張四指使的。張四在袁紹軍中當倉曹,半年來一直通過他收購許都的軍糧。但張四有個怪癖,每次喝酒喝到微醺,就會念叨一句「要是郭奉孝還活著,這買賣根本做不成。」曹操聽到這句供詞,沉默了很久。郭嘉死於去年秋天,正是袁紹開始往許都安插細作的時候。
案子本該到此為止,但曹操卻把荀攸和剛從前線趕回的賈詡叫到書房,門一關就是兩個時辰。出來時,賈詡臉色發白,荀攸卻若有所思。當晚,曹操下令釋放劉三,還給了他五十兩銀子,讓他繼續經營米行,但每月要向許褚匯報所有大額購糧者的名單。三個月後,袁紹派往許都的十七個細作,有十二個在劉三的米行裡露了行蹤,被一網打盡。
然而真正的謎底,直到官渡之戰後才揭曉。袁紹大敗,曹操清點繳獲的文書,發現其中有一封張四寫給袁紹的密信,信中寫道「許都糧倉之火,非我等所為。有高人暗中相助,燒陳糧而留新糧,又故意留出兩萬斛缺口,引得丞相嚴查,我等不得不提前暴露。此計狠辣,疑是潁川舊人手法。」曹操把信遞給荀攸,苦笑道「公達,你看出門道沒有?這人燒糧是真,偷糧是假。他故意留個缺口讓我查,就是借我的手除掉袁紹的細作。可他為什麼要幫我呢?」荀攸沉吟片刻「會不會……是郭奉孝生前布置的後手?」曹操搖頭「奉孝若在,不會用這麼繞的辦法。這人更像是在跟奉孝較勁,證明自己比奉孝更會用間。」
直到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前,曹操在江陵收到一封無名信,信上只有八個字「許都之火,償濮陽債。」曹操猛然想起,當年他征討呂布時,曾火燒濮陽城,燒毀民房無數,還誤殺了一個當地釀酒世家的滿門老小。那個家族姓什麼來著?他翻遍記憶,終於從腦海角落裡撈出一個模糊的姓氏,姓「曲」。而曲家當年有個小兒子,據說被僕人抱著從火裡逃出來,後來被荊州一個隱士收養。這個隱士擅長配製火油,也擅長用間。
曹操把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捲曲發黑,忽然對身邊的曹丕說「記住,這世上有些仇,你以為燒乾淨了,其實灰燼裡還藏著火星子。說不定哪天風一吹,它就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燒起來。」曹丕似懂非懂地點頭,卻見父親把信灰掃進硯台,加水研了墨,提筆在竹簡上寫下四個字「勿忘曲家。」這四個字後來被曹丕刻在相府密室的地磚下,直到西晉一統天下後,才被一個挖地基的工匠偶然發現。可惜那時已經沒人記得,許都那場夜半大火,究竟是誰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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