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荊州城外,北風捲著枯葉掠過曠野,天邊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要將整座城池吞沒。關羽勒住赤兔馬,青龍偃月刀在手中微微發顫。他望著遠處麥城的輪廓,花白的長鬚被風吹得散亂,那雙丹鳳眼裡映著灰濛濛的天色。
「君侯,探馬來報,呂蒙已取江陵,糜芳、傅士仁皆降了。」周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憤怒。
關羽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停留在遠處一片枯黃的蘆葦蕩上,那裡曾有他水淹七軍時的意氣風發。于禁的七路大軍在洪流中潰散,龐德被斬於馬下,那時的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實現大哥劉備「北定中原」的夙願。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關平呢?」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小將軍正在整頓殘軍,只是……」周倉頓了頓,「糧草已盡,士兵們逃亡大半,如今帳下不足三百人。」
關羽閉上眼。麥城的城牆在記憶中浮現,那是他最後的據點。他想起當年千里走單騎時,過五關斬六將的豪情。那時他騎著赤兔,護著二嫂,一柄青龍刀劈開重重阻礙,心中只有對大哥的忠義。那時的風是暖的,帶著許都牡丹的香氣。可如今,這荊州的風裡只有血腥與絕望。
「進城。」他沉聲道。
麥城的議事廳裡,燭火搖曳。關平端來一碗熱水,關羽卻只是握著,讓那點微溫透過冰冷的鎧甲傳到掌心。他環視這座小小的廳堂,牆上掛著一幅荊州輿圖,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輿圖上「襄陽」二字,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戰的起點。
「父親,」關平跪在面前,年輕的臉上滿是塵土與疲憊,「陸遜被封鎖了夷陵,劉封、孟達拒不發兵。我們……我們突圍吧。」
關羽看著兒子。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如今也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可突圍?往哪突圍?北有曹操,東有孫權,荊州已失,益州路遠。他想起諸葛亮當年離開荊州時的話「北拒曹操,東和孫權。」可他關羽,終究沒能做到「和」這個字。
「你帶人走吧。」關羽放下水碗,「去益州,找大哥。」
「父親!」
「這是軍令。」關羽站起身,青龍刀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我關雲長一生征戰,從未棄城而逃。麥城雖小,卻是大漢的城池。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是夜,關羽登上了麥城的城樓。北風呼嘯,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望向北方。那裡有許都,有洛陽,有他年輕時斬顏良誅文醜的戰場。那時曹操曾讚他「雲長真義士也!」賜他漢壽亭侯印,贈他赤兔寶馬。可他最後還是走了,掛印封金,護著二嫂千里尋兄。
因為他答應過大哥,此生不離不棄。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吳軍的號角聲響徹原野。呂蒙的旗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密密麻麻的戰船封鎖了漳水。關羽握緊青龍刀,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士兵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跟隨他征戰多年。從徐州到荊州,從赤壁到襄樊,這幫兄弟陪著他走過了大半個中國。
「周倉,」他低聲喚道,「把我的鎧甲拿來。」
那是一副舊鎧甲了。胸前的甲片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是當年過五關時留下的。關羽一件件穿上,動作緩慢而莊重。他想起劉備為他繫上這副鎧甲時說過的話「二弟,這天下可以沒有劉備,但不能沒有雲長。」
可如今,這天下怕是要失去雲長了。
城門大開。關羽單騎而出,青龍刀斜指地面。他的赤兔馬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決絕,四蹄踏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吳軍的陣列自動分開,呂蒙騎著馬緩緩走出。
「關將軍,」呂蒙抱拳,「識時務者為俊傑。孫將軍愛惜將軍之才,若肯歸降,必當以禮相待。」
關羽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涼「呂蒙,你可知道『義』字怎麼寫?」
呂蒙沉默。
「上面是個『羊』,下面是個『我』。」關羽緩緩舉起青龍刀,「我關羽一生,如羊般溫順待人,卻從未辜負過這個『我』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戰鼓擂響。關羽縱馬衝入敵陣,青龍刀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他彷彿又回到了白馬坡,那時他單騎斬顏良,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可如今,他的手臂已經不再如當年那般有力,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
他隱約看見大哥的身影在遠處招手。那是涿郡的桃園,花開正盛,三個年輕人跪在樹下,舉酒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笑了。青龍刀重重劈下,帶著他一生的忠義與不屈。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關羽卒於臨沮。據說他死時,赤兔馬悲鳴不已,絕食而亡。後人感其忠義,於麥城立祠,香火千年不絕。而那柄青龍偃月刀,據說在月圓之夜,猶能聽見金戈鐵馬之聲。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可有些名字,卻比江水更長,比青山更久。關雲長三個字,早已超越了勝敗與生死,成為這片土地上永恆的圖騰。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這便是三國,這便是名將,這便是千百年來中國人心中那一點永不熄滅的,關於忠義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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