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白帝城籠罩在寒霧之中。江風裹挾著水氣，將城牆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劉備獨自站在行宮的迴廊上，手中緊握著那封來自荊州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關將軍……雲長……」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密報上寥寥數語，卻如千鈞重擔壓在心頭——荊州失守，關羽父子被孫權所害，首級已送往洛陽。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劉備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想起當年桃園結義時，關羽那雙丹鳳眼裡閃爍的堅毅光芒，想起他溫酒斬華雄時的意氣風發，想起他過五關斬六將時的忠勇無雙。如今，那雙丹鳳眼永遠閉上了。

　　「大王，夜深了。」侍衛輕聲提醒。

　　劉備擺了擺手，示意退下。他獨自走進書房，鋪開一卷竹簡，提筆卻久久無法落下。墨汁在筆尖凝聚成珠，最終滴落在竹簡上，暈開一片漆黑。

　　「傳諸葛軍師。」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

　　諸葛亮來得很快。他進門時，看見劉備正對著地圖上的荊州發呆。燭火映照下，這位征戰半生的梟雄，鬢角已染霜白。

　　「孔明，」劉備沒有抬頭，「你說，朕是不是錯了？」

　　諸葛亮沉默片刻，輕聲道「大王指的是……」

　　「聯吳抗曹。」劉備終於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若非朕一心要與孫權結盟，雲長何至於腹背受敵？若非朕命他北上樊城，荊州何至於空虛？」

　　「大王，當時之勢，聯吳乃是上策。」

　　「上策？」劉備苦笑，「如今雲長已逝，荊州已失，這上策的代價，未免太大。」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漢室疆域圖。他的手指劃過益州、荊州，最終停在白帝城的位置。

　　「孔明，朕要伐吳。」

　　諸葛亮猛然抬頭「大王！此時伐吳，曹丕必將趁虛而入！」

　　「朕知道。」劉備的聲音異常平靜，「但若不伐吳，朕有何面目去見雲長？有何面目去見桃園結義時的誓言？」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朕意已決。你無需再勸。」

　　章武二年夏，劉備親率大軍東征。然而，命運似乎早已注定。夷陵之戰，陸遜一把大火，燒盡了蜀漢的精銳，也燒盡了劉備最後的雄心。

　　敗退至白帝城時，劉備已病入膏肓。他躺在行宮的榻上，看著頭頂的帷帳，彷彿看見了關羽和張飛的身影。

　　「翼德……雲長……」他伸出手，卻只抓到虛空。

　　諸葛亮日夜守候在側，看著這位主公日漸消瘦，心中悲痛難抑。他知道，劉備不僅是在為戰敗而悔恨，更是在為辜負了兄弟的囑託而自責。

　　「孔明，」一日夜裡，劉備突然精神了些，示意諸葛亮靠近，「朕有話要對你說。」

　　諸葛亮跪在榻前，握住劉備枯瘦的手。

　　「朕這些日子，反覆夢見雲長。」劉備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還是當年的模樣，丹鳳眼，臥蠶眉，手持青龍偃月刀。他對朕說『大哥，你做得很好。』」

　　劉備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可朕知道，朕做得不好。朕不該意氣用事，不該為了一己之私，葬送了這麼多將士的性命。」

　　「大王……」

　　「你聽朕說。」劉備打斷他，「朕將阿斗託付給你。若他可輔，則輔之；若他不可輔，你……你可自取。」

　　諸葛亮渾身一震，淚水奪眶而出「大王！臣怎敢……」

　　「朕知道你的忠心。」劉備微微一笑，「但朕更知道，這天下，不能落在曹賊手中。你比阿斗，更適合擔此重任。」

　　他握緊諸葛亮的手「答應朕，一定要興復漢室。」

　　諸葛亮泣不成聲，只能用力點頭。

　　劉備長舒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桃花盛開的園子裡，三個年輕人舉杯結義，誓言同生共死，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雲長……翼德……」他輕聲呼喚，「大哥來了……」

　　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劉備崩於白帝城，年六十三。臨終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是洛陽的方向，是漢室故都的方向。

　　諸葛亮跪在榻前，久久沒有起身。他握著劉備漸漸冰冷的手，心中暗暗發誓縱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定要完成先帝遺願。

　　江風穿過迴廊，吹滅了案上的燭火。天邊，一顆將星悄然隕落。而在這亂世之中，一個新的時代，正悄然拉開序幕。

　　數年後，諸葛亮北伐前夕，獨自來到白帝城。他站在當年劉備憑欄遠眺的地方，看著江水東流，不禁想起先帝臨終前的囑託。

　　「先帝，」他輕聲說道，「亮必竭盡全力，興復漢室。縱使天命難違，亦無怨無悔。」

　　江風吹動他的衣袂，彷彿回應著他的誓言。而在這風中，似乎還迴盪著當年桃園結義時的豪言壯語，穿越時空，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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