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時代,風雲激盪,英雄輩出,而諸葛亮六出祁山之事,尤為後世所樂道。其事關蜀漢興衰,亦繫天下大勢,千載之下,猶令人掩卷長思。今試論其成敗得失,以窺歷史之深意。
夫祁山者,隴右之要衝,關中之屏障。諸葛亮自建興六年始,至建興十二年止,凡六出師,皆以祁山為軸心,欲取隴右以圖長安,復漢室以還舊都。其志可謂壯矣,其行可謂勤矣。然終其身,未能克復中原,徒使蜀中疲敝,百姓凋殘。此非亮之才不足,亦非其謀不臧,實乃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有所限也。
先論天時。當是時,曹魏據有中原,地廣人眾,兵強馬壯。曹操雖逝,而曹丕、曹叡相繼承業,內修政理,外禦強敵,國勢方隆。司馬懿、曹真、張郃等皆一時之傑,非庸碌之輩。而蜀漢偏居益州,人口不過百萬,兵甲不過十萬。以弱抗強,以寡擊眾,本已處於劣勢。加之亮出祁山之際,每遇霖雨、糧運不繼,天時不助,豈非命耶?昔韓信背水一戰而勝,孔明祁山六出而無功,非智不及,乃時不同也。
再論地利。祁山之道,山路險峻,糧運艱難。亮雖創木牛流馬以省人力,然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每當糧盡,不得不退。街亭之失,馬謖違令,實因張郃斷其汲道,此地利之不利也。又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自成都至祁山,迢迢千里,轉運之費,十倍於戰。曹魏則據關中之沃,洛陽之固,以逸待勞,以靜制動。此地利之懸殊,非人力可易也。
至於人和,尤有可論者。蜀漢內部,荊州集團、東州集團、益州本土集團三者並存,矛盾潛伏。劉備在時,尚能調和;備歿之後,亮雖竭忠盡智,然益州士人多懷觀望,不願北伐。李嚴之流,更以糧運不繼為辭,掣肘前線。而曹魏方面,君臣一心,將士用命。司馬懿堅守不出,以老蜀師,此正是以人和勝天時地利之策。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伸,豈非人和之未盡乎?
然則六出祁山,果無功乎?曰不然。亮之北伐,雖未克復中原,然其意義深遠,不可僅以成敗論。其一,以攻為守,使曹魏不敢窺蜀。若亮坐守益州,魏必以全力來攻,蜀之亡或更早。其二,凝聚人心,維繫漢室正統。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為號召,使蜀中上下知有漢室,不至離心。其三,彰顯忠義,垂範後世。亮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為千古臣節之極則。此三者,皆非一時勝負所能衡量。
吾觀亮之六出,其始也,聲震關隴,三郡響應,可謂壯矣;其中也,街亭一敗,全局震動,可謂危矣;其終也,五丈原頭,秋風蕭瑟,可謂悲矣。然亮始終不屈,屢敗屢戰,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此正是儒家「知其不可而為之」之精神。孔子周遊列國,不遇而返;孟子遊說諸侯,終不見用。然其道不行,其志可法。亮之北伐,亦猶是矣。
或曰亮若休養生息,積蓄力量,待時而動,豈不勝於六出徒勞?此論似是而非。夫蜀漢之弱,非休養可強;曹魏之強,非坐待可衰。亮若不伐,魏必來伐。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且亮每出,魏必調大軍以備,此無形中消耗魏之國力,延緩其南征之期。此正是以小搏大之策,以攻為守之謀。後世論者,多見其敗,未見其略,可謂淺矣。
又或曰亮事必躬親,罰二十以上皆親覽,過於勞瘁,以致早逝。此誠然也。然亦當時形勢使然。蜀中人才凋零,關羽、張飛、馬超、黃忠、趙雲皆已物故,姜維年幼,蔣琬、費禕尚未成器。亮若不躬親,誰能任之?此正見其忠勤,非其過也。
總而論之,六出祁山之役,雖未成功,然其歷史意義不可磨滅。亮以一人之智,率一州之眾,抗中原之強,雖敗猶榮。其忠義、其智慧、其堅毅,皆為後世所仰。杜甫詩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此非獨哀亮之遇,亦哀千古忠臣志士之共同命運也。歷史之深意,不在成敗之表象,而在精神之傳承。亮之六出,雖敗而實勝,雖亡而實存。後之覽者,當有以知此。
悲夫!祁山蒼蒼,渭水泱泱。丞相之風,山高水長。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