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雒城的軍帳中，燭火搖曳，映照著龐統那張並不出眾卻透著奇氣的臉。他斜倚在案几旁，手指輕輕叩打著攤開的地圖，指節敲在“落鳳坡”三個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備坐在對面，眉頭深鎖。他剛從荊州入蜀，名為援助劉璋，實則暗圖益州。龐統獻上三策上策偷襲成都，一舉定局；中策誘殺楊懷、高沛，奪其兵馬再進；下策退守白帝城，連夜回荊州。劉備沉吟良久，選擇了中策。如今大軍已至涪城，楊懷、高沛首級懸於轅門，兵鋒直指雒城。
“士元，雒城守將張任，乃蜀中名將，不可小覷。”劉備聲音裡帶著憂慮，“我軍遠來疲憊，若久攻不下，恐生變故。”
龐統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卻未達眼底“主公勿憂。張任雖勇，卻性急少謀。我已有計，明日便可破城。”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卻又轉為擔憂“士元，你近日面色不佳，莫要太過操勞。”
龐統擺了擺手，正要說話，忽然一陣劇烈咳嗽襲來，他急忙用袖口掩住嘴，待咳聲稍歇，袖口內側已染上點點殷紅。他若無其事地將袖子攏好，笑道“些許風寒，不妨事。主公且去歇息，明日看我破敵。”
待劉備離去，龐統獨自坐在帳中，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顯得格外孤峭。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珮，那是諸葛亮離開荊州前贈予他的。玉珮上刻著“臥龍”二字，背面卻被人用小刀歪歪斜斜地刻了“鳳雛”二字——那是他自己刻的，在諸葛亮刻下“臥龍”之後。他記得當時諸葛亮笑道“士元，你這鳳雛，早晚要一飛沖天。”他卻苦笑“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如今兩個都在，豈非浪費？”
他將玉珮貼在額頭，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他知道自己的身體，連日行軍，舊疾復發，咳血不止。但他更知道，劉備需要一場勝利，需要在益州站穩腳跟。而他，龐統，要證明自己不僅僅是“鳳雛”，不僅僅是那個與諸葛亮齊名卻總被光芒掩蓋的人。
次日清晨，大軍開拔。龐統騎在馬上，一身鎧甲襯得他越發清瘦。他指著遠處的山道“主公，此處名為落鳳坡，地勢險要，張任必在此設伏。”
劉備大驚“既知有伏，為何還要走此道？”
龐統笑了“正因為有伏，才要走。張任以為我軍會繞道，我偏要走此道。我已命黃忠、魏延各領一軍，從左右兩翼包抄。主公只需在此稍候，待我引張任出來，兩翼齊發，必可擒之。”
劉備還要再說，龐統已策馬前行。他回頭看了劉備一眼，那一眼中，有決絕，有不捨，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釋然。他想起水鏡先生司馬徽的話“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可如今兩個都在，這天下，究竟需要幾個龐統？
馬蹄踏在落鳳坡的石徑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兩旁樹木茂密，鳥雀無聲。龐統握緊了手中的劍，心跳如鼓。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名。
忽然，一聲炮響，兩側伏兵盡出。張任騎著一匹白馬，手持長槍，威風凜凜地擋住去路“龐統！你中計了！”
龐統卻不驚慌，反而笑了“張任，你以為是我中計？你看看左右。”
張任轉頭，只見黃忠、魏延兩軍已從背後殺來，將他團團圍住。他臉色大變“你……你故意誘我出來？”
龐統點頭“不錯。落鳳坡，落鳳坡，今日便是我龐統落鳳之處，也是你張任喪命之地。”
然而，就在此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那箭太快，太突然，龐統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箭簇已沒入鎧甲。他身子一晃，從馬上跌落。
“士元！”劉備的驚呼從遠處傳來。
龐統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刺眼。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與諸葛亮在隆中對飲，想起水鏡先生的評語，想起劉備三顧茅廬時自己在旁邊的豔羨。他這一生，總是在追逐，追逐一個能讓自己光芒萬丈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他卻要死了。
他掙扎著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珮，玉珮已被鮮血染紅。他輕輕一笑，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鳳雛”二字旁刻下最後一筆。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
劉備趕到時，龐統已沒了氣息。那枚玉珮靜靜地躺在他手心，上面的血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劉備拿起玉珮，背面除了“臥龍”“鳳雛”之外，還多了一個字——“落”。
“落鳳坡……”劉備喃喃道，淚水奪眶而出。
數日後，諸葛亮從荊州趕來。他跪在龐統的墓前，看著那枚玉珮，沉默良久。然後，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珮，上面只刻著“臥龍”二字。他將兩枚玉珮並排放在墓碑前，輕聲道“士元，你總說鳳雛不如臥龍。可你知道嗎？臥龍鳳雛，缺一不可。如今鳳雛已落，我這臥龍，又能撐多久？”
風吹過落鳳坡，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他的話。遠方，成都的城墻已隱約可見。劉備的大軍繼續前行，只是隊伍中，再也沒有那個騎在馬上、笑得有些落寞的身影。
諸葛亮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他沒有帶走那兩枚玉珮，而是將它們留在了那裡。他知道，龐統的魂，已經留在了這片土地上。而他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士元，”他輕聲道，“你這一計連環，連的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你放心，這天下，我替你去看。”
風更大了，吹動著諸葛亮的衣袂。他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落鳳坡上，只剩兩枚玉珮靜靜地躺在墓碑前，上面的血跡已被雨水沖刷乾淨，只留下刻痕，深深淺淺，如同兩個人的命運，交錯而過，卻終究無法並行。
後來，有人說在夜晚經過落鳳坡時，能聽到兩個人的笑聲，一個爽朗，一個清越。他們在談論天下大勢，在爭辯兵法韜略，在互相調侃“臥龍”“鳳雛”。只是天亮之後，便什麼都聽不到了。只有那兩枚玉珮，還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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