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荊州的天色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灰。風從漢水吹來,挾著潮濕的草木氣味,也挾著某種大戰將至的腥甜。
長坂坡的坡道上,塵土被無數雙腳踏得飛揚,像一匹永遠落不下的黃褐色帷幕。劉備的軍隊早已潰散,百姓的哭號、馬匹的嘶鳴、兵刃碰撞的脆響,全都揉碎在風裡,聽不真切,卻又實實在在地鑽入每個人的耳膜。趙雲勒住韁繩,胯下那匹白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鬃毛在風裡抖動如一面殘破的旗。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只有寥寥數十騎,而前方,是曹操麾下五千精騎揚起的漫天煙塵。
「趙將軍,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一名偏將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趙雲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穿過紛亂的人群,落在遠處一輛傾覆的馬車旁。那裡,甘夫人正抱著年幼的劉禪,被一群難民擠得跌跌撞撞,身邊僅有兩名侍女相扶。而更遠處,糜夫人與糜竺的身影已淹沒在人潮裡,不知去向。
「你們護著百姓先走。」趙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鐵釘,穩穩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我去尋主母與小主人。」
「將軍!那曹操的虎豹騎——」
「去。」
他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白馬長嘶一聲,逆著人流,朝那滾滾煙塵的方向馳去。風灌進他的鎧甲縫隙,冰冷刺骨,可他握著長槍的手卻異常沉穩。那桿槍,槍纓已染了血,是先前混戰時留下的,此刻在風裡散開,像一朵不肯凋零的暗紅花朵。
他很快找到了甘夫人。她正蜷在一截斷牆後,懷裡的阿斗被裹在一件舊披風裡,小臉凍得發紫,卻奇蹟般地沒有哭鬧。甘夫人見到他,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子龍……糜夫人她……」
「夫人不必多言。」趙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將韁繩遞到她手中,「請夫人上馬,雲步戰護送。」
甘夫人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壓了回去。她咬著唇,抱緊阿斗,被趙雲扶上馬背。就在此時,一支流矢「嗖」地擦過趙雲的肩甲,劃出一道刺目的火星。他猛地轉身,長槍橫掃,將第二支箭撥開,目光銳利地掃向遠處——十餘名曹軍騎兵已發現了他們,正催馬奔來。
「夫人抓緊。」
趙雲拍了拍白馬的脖子,那匹通人性的戰馬立刻會意,撒開四蹄朝反方向奔去。趙雲則提槍迎上,腳步在泥濘的地面上踏出沉悶的聲響。為首的曹軍騎兵挺矛刺來,趙雲側身避過,槍尖順勢一挑,精準地挑開對方的手腕,那騎兵慘叫一聲,長矛脫手。趙雲沒有追擊,而是借著這一挑之力,身體旋轉,槍尾狠狠掃在第二名騎兵的馬腿上。戰馬哀鳴倒地,騎兵被甩出數丈,砸起一片塵土。
「常山趙子龍在此!誰敢上前!」
他的一聲斷喝,竟讓餘下的騎兵勒馬不前。他們面面相覷,眼中閃過猶豫。人的名,樹的影。趙雲的威名,早在汝南之戰時便已傳遍曹營。可軍令如山,為首的屯長咬咬牙,一揮手,剩餘的騎兵再度逼近。
趙雲不再戀戰。他虛晃一槍,逼退當前的敵人,轉身便朝甘夫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後,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他或側身、或翻滾、或以槍桿格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在刀尖上跳舞。鎧甲上又添了幾道白痕,卻無一道能穿透那冰冷的鐵片。
他追上了甘夫人,卻也陷入了更大的麻煩。前方,一支約莫百人的曹軍步卒正結陣攔截,而身後,那十餘騎追兵也越逼越近。白馬馱著甘夫人與阿斗,已顯疲態,蹄步開始踉蹌。
「夫人,下馬!」趙雲當機立斷,將甘夫人扶下馬,指著不遠處一片茂密的蘆葦叢,「帶小主人躲進去,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那你……」
「雲自有辦法。」
他目送甘夫人抱著阿斗隱入蘆葦叢中,這才轉身,面對那黑壓壓的敵人。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染血的土地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鐵鏽味、有汗味、有草木被踐踏後的苦澀。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殺意。
他主動衝入了敵陣。
長槍如龍,在人群中翻滾騰挪。他不再防守,每一招都是進攻,都是搏命。槍尖刺穿第一人的喉嚨,他順勢一腳踹開對方的屍體,槍桿橫掃,砸碎第二人的肋骨。第三人的刀砍在他的肩甲上,他渾然不覺,反手一槍,刺入對方的胸膛。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溫熱而黏膩,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像一頭被圍困的猛獸,每一次撲擊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曹軍的包圍圈被他硬生生撕開一個缺口,可那個缺口很快又被後來者填上。他的體力在飛速流逝,手臂開始發酸,呼吸也變得沉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左腿被劃了一刀,右臂中了一箭,雖然不致命,卻讓他的動作不再那麼精準。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從不遠處傳來。他下意識地望去,只見蘆葦叢中竟燃起了沖天大火——秋日乾燥,蘆葦易燃,而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火箭,恰好落在了蘆葦叢的邊緣。
甘夫人和阿斗!
趙雲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再也顧不得身後的敵人,轉身便朝蘆葦叢衝去。曹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嚇了一跳,紛紛後退。趙雲趁機躍入蘆葦叢,濃煙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炙熱的火焰在四周跳躍,發出劈啪的爆響。他扯下披風,浸入旁邊一灘泥水裡,然後摀住口鼻,貓著腰朝記憶中的方向摸去。
「夫人!小主人!」
他的聲音在煙火中顯得嘶啞而微弱。就在他幾乎絕望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他低頭一看,是甘夫人。她滿臉煙灰,卻奇蹟般地沒有受傷,懷裡的阿斗被濕布裹著,安靜地睡著,似乎全然不知外界的凶險。
「子龍……糜夫人她……她為了不拖累我,投井了……」甘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趙雲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個總是溫婉微笑的女子,心中像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了一下。但他沒有時間悲傷。他將甘夫人扶起,解下自己的鎧甲披在她身上,然後接過阿斗,緊緊綁在自己胸前。
「跟著我,別鬆手。」
他再度提槍,衝出了火海。外圍的曹軍早已被大火嚇退,只剩寥寥數人還在觀望。趙雲一槍挑翻最近的一名騎兵,奪了他的馬,將甘夫人扶上馬背,自己則在馬側奔跑,一手持槍,一手護著胸前的阿斗。
他就這樣,在五千曹軍的縫隙中,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時而向左,時而向右,避開大股的敵人,只與零星的攔截者交手。他的白馬早已不知去向,鎧甲也丟了,身上只餘一件單薄的戰袍,卻依舊筆挺。鮮血從他的傷口滲出,染紅了戰袍,也染紅了綁著阿斗的布帶,可他的步伐卻從未遲疑。
當他終於看到張飛立馬橫矛、站在長坂橋頭的身影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張飛見到他,瞳孔驟然放大,隨即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笑「子龍!好樣的!」
趙雲沒有回應。他越過張飛,將甘夫人與阿斗交到隨後趕來的簡雍手中,然後雙腿一軟,單膝跪地,長槍深深插入泥土,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低下頭,大口喘息,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子龍,你……你救了阿斗!」劉備跌跌撞撞地跑來,一把抱住他,聲音哽咽。
趙雲抬起頭,臉色蒼白,卻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主公……雲……幸不辱命。」
他說罷,眼前一黑,終於昏了過去。而他的右手,依舊緊緊握著那桿長槍,槍纓上的血已經凝固,在晨光中,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長坂坡的風,終於停了。朝陽從東方的山脊上躍出,將第一縷金光灑在那片染血的土地上。而那個銀槍白袍的身影,雖然倒下了,卻在所有人的記憶裡,站成了一座永遠不倒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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