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漢水暴漲,于禁七軍盡沒。關雲長乘舟臨樊城,臂上箭瘡未癒,猶自指揮若定。當是時也,許都以南,群盜並起,威震華夏四字,非虛譽也。然未及半載,荊州易主,父子授首。千載而下,論者或嘆其剛愎,或惜其寡謀,然余嘗夜讀三國志,至「權內憚羽」四字,忽覺此中別有天地——江陵烽火所照見者,非獨一將之成敗,實乃三國鼎立格局下,荊州孤島的必然悲歌。
夫荊州者,天下之腹心也。諸葛亮隆中之對,早已明言「跨有荊益」之要。然自赤壁戰後,荊州三分曹操據襄陽,孫權得江夏,劉備取四郡。此非穩固之鼎足,實暫時之妥協。劉備借南郡以圖益州,許孫權以「得涼州當相與」,此等空言,豈能填江東君臣之慾壑?魯肅在日,尚能以「曹強劉弱,宜相輔車」相勸;及肅卒,呂蒙代領其眾,即獻「取羽全據長江」之策。是知吳蜀聯盟,自始即有裂痕,而荊州歸屬,終為無法調和之死結。
關羽之北伐,時機果失當乎?建安二十三年,劉備攻漢中,曹操親征。至二十四年春,夏侯淵授首,漢中歸劉。五月,劉備進位漢中王。七月,關羽即出兵襄樊。此非孤注一擲,實有戰略呼應之意圖。若羽能取襄樊,則荊益兩路北伐之勢成,曹操腹背受敵,天下事或未可知。然此等宏大構想,需兩個前提一者,益州須速派援軍;二者,江東須恪守盟約。惜乎!成都距荊州千里,消息傳遞月餘方達;而孫權之野心,早已如箭在弦。
八月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羽之威勢達於頂點。然細察史文,此役實有僥倖。漢水暴漲乃天時,非羽之謀;于禁不屯高地,乃其失誤,非羽之能。更可慮者,羽軍雖眾,然荊州新附,人心未附;後勤補給,全賴江陵、公安。而留守之糜芳、士仁,素與羽有隙。羽出征前,芳、仁供給軍資不力,羽怒曰「還當治之」,二人皆懼。此等微隙,在平時不過將帥失和;在戰時,則成致命之隙。呂蒙、陸遜正是窺見此點,乃有「白衣渡江」之奇襲。
或謂羽若不辱孫權使者、不拒婚使,則吳蜀不裂。此論似是而非。孫權求婚,本為試探;羽之辱罵,固失外交之儀,然即使羽婉言相拒,孫權取荊州之志,豈會稍減?觀陸遜代蒙上書,言「羽矜其驍勇,陵轢於人」,又言「若用之,當令羽得志,終為江東之患」,此等言語,絕非因一言之辱而發。江東君臣,自孫策以來,即視荊州為必爭之地。魯肅之「借」、諸葛瑾之「索」、呂蒙之「取」,手段不同,目標則一。羽之剛傲,不過加速其變,非根本之因。
更深一層觀之,關羽之敗,實暴露劉備集團的結構性困境。諸葛亮入川,帶走大量荊州人才;劉備取蜀,又需荊州持續輸血。至建安二十四年,荊州已成為人才與資源的淨輸出地。關羽麾下,除關平、周倉等寥寥數人,再無獨當一面之將。趙雲在蜀,張飛守閬中,黃忠雖勇而年邁,馬超雖名將而難信。荊州防務,竟委之於糜芳、士仁此等庸才。當呂蒙兵臨城下,傅士仁、糜芳不戰而降,非偶然也。此乃劉備集團擴張過速,人才儲備不足之必然結果。
且羽之性格,史稱「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此在征戰時,或能得士卒死力;然在守土時,則易失士族之心。荊州士族,如蒯氏、蔡氏、黃氏等,本與曹操、孫權皆有往來。羽之傲岸,使此輩離心。當吳軍至,荊州士民不助羽而助蒙,非盡因羽之敗,實因平日積怨。此等人心之失,豈一「剛愎」可盡?
余嘗思之若關羽不北伐,專守荊州,能保無虞乎?恐亦難矣。曹操在襄陽,如芒刺在背;孫權在江夏,如臥榻之側。兩強窺伺,而荊州孤立。劉備稱王后,未聞有加強荊州防務之舉;諸葛亮治蜀,亦未見有增援荊州之策。此非疏忽,實力有未逮。益州初定,南中未服,漢中需守,兵力已捉襟見肘。關羽北伐,或正因察覺此困境,欲以攻為守,打破僵局。
然則,關羽之敗,非一人之過,乃時勢之悲。江陵烽火所照,非獨雲長之孤忠,實照見三國鼎立下,所有理想主義者的宿命。劉備欲興復漢室,孫權欲劃江自保,曹操欲統一宇內——三者目標不可調和。荊州,恰為此不可調和之焦點。關羽以一人之軀,當三面之敵,雖有萬夫不當之勇,終難補結構之裂痕。
後世讀史,每至羽之敗亡,未嘗不掩卷長嘆。然嘆息之餘,當思若無關羽之剛,誰能守荊州於曹操、孫權之間?若無關羽之傲,誰能率孤軍撼動中原?其敗也,非其罪也;其亡也,非其過也。江陵烽火,不過是一曲英雄末路的輓歌,在三國鼎立的棋局上,所有棋子,終究逃不過被時代洪流吞沒的命運。唯有那「威震華夏」四字,穿越千年烽煙,至今猶在史冊上,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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