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荊州當陽長坂坡的煙塵尚未散盡,趙雲的白袍已浸透血汙。他懷中那個襁褓裡的嬰兒正睡得香甜,渾然不知這個世界方才經歷了怎樣的廝殺。劉備接過阿斗時,手臂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兒子的重量。
「子龍,若非你...」劉備話未說完,趙雲已單膝跪地,抱拳道「主公,雲幸不辱命。」他抬起頭時,眼中尚未褪去的殺氣讓諸葛亮在旁暗暗心驚。那不是尋常武將的悍勇,而是一頭護崽的猛虎方才收起的獠牙。
轉眼數年過去,建安十七年的江水依舊湍急如昔。孫權在柴桑城中來回踱步,案上攤著周瑜的遺書,字跡尚帶血淚「劉備借荊州不還,其心可誅...」江風灌入廳堂,將素絹吹得獵獵作響。孫權忽然停下腳步,問魯肅「若將尚香嫁與劉備,可能換回荊州?」
魯肅還未答話,幕僚中已有人低聲道「主公,那諸葛亮智計百出,恐怕...」孫權抬手制止,嘴角浮起冷笑「我自有計較。」
遠在荊州的劉備尚不知這場姻親背後的暗流。洞房花燭夜,他挑開孫夫人蓋頭時,看到的是一雙比刀劍更冷的眼眸。孫尚香腰間竟繫著短劍,侍女們個個佩刀而立。劉備強作鎮定,心中卻想起趙雲常說的一句話「主公,江東之事,不可不防。」
此後每夜,孫尚香總在枕邊說起江東風物,話語間不時提及「若能歸省母親,該有多好。」劉備總是含糊應對,但趙雲巡營時,常見夫人樓的燈火通宵不滅。某夜他忍不住對諸葛亮說「軍師,我總覺得...」諸葛亮搖著羽扇打斷他「子龍所慮極是,然時機未至。」
建安十七年冬,孫權遣周善秘密抵達荊州。此人扮作商賈,卻在碼頭被趙雲的斥候認出。當夜,趙雲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潛入夫人樓後院,只聽周善低聲道「吳侯思念妹妹,特命臣前來迎接。國太病重,只想見你最後一面...」孫尚香的聲音帶著顫抖「母親她...」
趙雲心中一沉,正欲現身,卻聽孫尚香又道「阿斗呢?他畢竟是劉家血脈...」周善忙道「自然一同帶去,吳侯最愛此子。」趙雲在暗處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悄然後退,直奔諸葛亮處。
「軍師,果然如你所料。」趙雲額上沁出冷汗,「他們要帶走少主!」諸葛亮放下手中書卷,眼中精光一閃「子龍,你速去江邊備船。記住,只可智取,不可強攻。孫夫人畢竟是主母...」趙雲領命而去,經過張飛營帳時,只見燈火通明,翼德正在飲酒。
「子龍?」張飛放下酒碗,「可是有軍情?」趙雲深知張飛脾氣暴躁,若告知此事,他定要提矛殺上夫人樓。他略一沉吟,只說「無事,巡查江防。」張飛哈哈大笑「你那白袍下藏著什麼秘密,以為俺老張看不出?」趙雲心中一凜,卻聽張飛壓低聲音「若要去江邊,算我一個。」
寅時三刻,江面霧氣正濃。趙雲悄立船頭,忽見岸邊燈籠晃動,正是孫尚香一行。周善攙扶著她,懷中赫然抱著熟睡的阿斗。趙雲一聲令下,戰船如離弦之箭衝出。周善大驚失色「何人敢擋吳侯家事!」
趙雲立於船頭,白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主母要去何處?」孫尚香見是趙雲,柳眉倒豎「我回江東探母,與你何干?」趙雲拱手行禮,聲音卻如寒冰「主母若走,雲不敢攔。但少主乃主公血脈,必須留下。」
周善拔劍擋在阿斗身前「趙子龍!你不過一介武夫,也敢管帝王家事?」趙雲不答,只是向前一步。僅這一步,周善便覺殺氣撲面,雙腿發軟。孫尚香怒道「趙雲!你要造反嗎?」
趙雲突然跪在船板上,額頭觸地「主母若執意帶走少主,請先殺雲。」他抬起頭時,眼中竟有淚光,「雲追隨主公十餘年,長坂坡百萬軍中救得此子,今日若失,不如死在主母面前。」
孫尚香怔住了。她想起洞房夜劉備曾說「子龍是我一雙臂膀,更是阿斗的再生父母。」此時江霧漸散,月光灑在趙雲的白袍上,那上面竟有無數細小的補丁——都是多年征戰留下的刀痕箭孔。孫尚香忽然落淚,將阿斗輕輕放在甲板上。
周善急道「夫人!」孫尚香卻抽劍指向他「退下!」她對趙雲說「子龍,你起來。阿斗...就交給你了。」說罷轉身入船,再不出來。
趙雲抱起阿斗時,發現嬰兒頸間多了一枚玉珮,正是孫尚香貼身之物。他回到荊州,劉備見阿斗安然,竟先問「夫人呢?」趙雲低頭不語。諸葛亮在旁嘆道「主公,江東這步棋,我們輸了半子。」
趙雲晚年常對兒子趙統說起此事,總以手撫胸「那一夜若周善先拔劍,我必殺之。可孫夫人...終究是主母。」他從不後悔截江,卻總在夢中見到孫尚香臨去時的眼神——那眼神與長坂坡上他救阿斗時,糜夫人投井前的眼神一模一樣,都是亂世中女子最後的尊嚴。
建興六年,趙雲病重。諸葛亮前來探視,見他床頭放著兩樣東西一枚玉珮,一領滿是補丁的白袍。趙雲強撐病體,指著白袍說「軍師,這上面每個補丁,都是一個兄弟的命。」他又指著玉珮,「而這...是一個母親的命。」說罷閉目而逝,享年七十有六。
後世論三國名將,常說關張之勇,馬黃之烈,卻忘了常山趙子龍。他不僅是長坂坡的孤膽英雄,更是那個在江霧中用膝蓋和眼淚守住最後底線的忠臣。那夜江風至今仍在吹,吹不散的是白袍上血與淚凝成的補丁,每一針都縫著亂世中最稀缺的東西——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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