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秋風,終究是吹散了洞庭湖上最後一縷蘆花。我立於巴丘的城樓之上,望著江面往來的艨艟鬥艦,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落葉紛飛的季節,我與周公瑾初次相見於舒城。那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著一襲白衣,腰懸長劍,笑起來眉眼彎彎,說要與我共謀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如今,這番事業已然驚天動地,他卻不在了。
我本是廬江舒縣一介寒士,早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雖有滿腹經綸,卻無處施展。直到遇見孫策,那個被稱為「江東小霸王」的男人。他拍著我的肩說「子敬,你我聯手,這江東必將是我們的天下!」那時我熱血沸騰,以為終於找到了明主。可孫策走得太早,留下孫權這個少年主公,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諸侯。
周瑜將我引薦給孫權時,我記得那個少年主公眼中閃爍的惶惑與期待。他問我「如今江東危如累卵,先生何以教我?」我答「江東沃野千里,民富兵強,若能內修政理,外聯荊州,則霸業可成。」從此,我成了孫權最信任的謀士,也成了他口中親切的「子敬兄」。
然而真正懂我的人,始終是公瑾。
赤壁之戰前夕,曹軍八十萬人馬壓境,江東一片惶恐。張昭等人力主投降,連孫權都猶豫不決。是公瑾連夜從鄱陽趕回,與我商議對策。我們在燭光下相對而坐,他握著我的手說「子敬,此戰若敗,江東必亡。你我當如何?」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忽然想起當年他說的「驚天動地的事業」。於是我們一同去見孫權,公瑾慷慨陳詞,分析敵我優劣,終於讓孫權下定決心。
那一夜,我們三人對飲至天明。孫權拔劍砍斷案角,說「再有言降者,如此案!」我看著公瑾微醺的側臉,忽然覺得,或許這就是我一生追尋的知己。
赤壁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曹軍敗退,江東轉危為安。然而勝利的喜悅還未消散,公瑾便開始了他的西進之策。他想要取益州,併吞張魯,聯合馬超,最終北抗曹操。我深知此計若能成功,江東霸業可成,漢室亦可復興。可天不佑公瑾,他在巴丘病逝,年僅三十六歲。
他臨終前寫給孫權的信中說「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短短幾個字,卻讓我淚流滿面。他懂我,至死都懂我。
接替公瑾之後,我才真正明白他的難處。江東雖然安穩,但荊州問題卻成了心腹大患。劉備借荊州不還,關羽坐鎮公安,虎視眈眈。我為了維持孫劉聯盟,不得不一次次忍讓。孫權對我漸生不滿,張昭等人也常在背後議論,說我太過軟弱。
可他們不懂,曹操未滅,孫劉若自相殘殺,只會讓曹賊坐收漁利。我寧可背負罵名,也要保住這脆弱的聯盟。每次去見關羽,我都能感受到他眼中那抹輕蔑。他叫我「老實人」,說我太好說話。我只能賠笑,心中卻在滴血。我不是沒有脾氣,我只是知道,有些事比意氣之爭更重要。
建安二十二年,我病倒了。躺在病榻上,我常常夢見公瑾。夢見我們在舒城騎馬射箭,夢見我們在赤壁並肩作戰,夢見我們在燭光下商議天下大事。醒來時,枕邊總是一片潮濕。
孫權來看我,他坐在榻邊,握著我的手說「子敬,你要快些好起來。孤不能沒有你。」我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忽然想起當年那個惶惑的少年。這些年,他長大了,也變了。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我指點迷津的少年主公,而是一個真正的帝王。
我對他說「主公,荊州之事,臣盡力了。望主公以江東為重,以天下為重。」他眼中閃過一絲淚光,點了點頭。
彌留之際,我看見公瑾站在床前,還是那身白衣,還是那個笑容。他說「子敬,來吧,我們一起去看看這江東的未來。」我伸出手,卻什麼也沒抓住。
我魯肅一生,自認無愧於江東,無愧於天下,唯獨有愧於公瑾。他將江東託付給我,我卻沒能完成他的遺願。或許這就是命吧。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是一顆棋子,誰也逃不開命運的擺佈。
唯一慶幸的是,這一生,我遇到了公瑾。是他讓我明白,什麼是知己,什麼是理想,什麼是值得用一生去守護的東西。
江東的風又起了,吹動著我鬢邊的白髮。恍惚間,我又聽見那白衣少年在說「子敬,你我聯手,這江東必將是我們的天下!」
可惜啊,公瑾,這天下,我們只守住了江東這一隅。
但或許,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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