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荊州北部的寒風如刀，捲起漫天枯葉，拍打在麥城的殘垣斷壁上。城頭旗幟獵獵作響，上書「關」字的大纛已被鮮血染成暗紅，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悲涼。

　　關羽立於城樓，青龍偃月刀斜倚在肩，丹鳳眼微闔，長鬚在風中飄動。他俯視城下，東吳的營火綿延數里，如一條火蛇纏繞著這座孤城。身旁僅剩的數百名荊州兵個個帶傷，甲冑破損，卻仍挺直脊梁。關羽心中明白，麥城已是一座死城，突圍求援，九死一生。

　　「父親，」關平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周倉將軍已戰死，城中箭矢不足千支，糧草僅夠三日。吳狗圍得鐵桶一般，唯北門外有一條小道通往西川方向，但必有埋伏。」

　　關羽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這跟隨自己多年的義子。關平年方二十，眉宇間有幾分自己的英氣，此刻卻難掩疲憊。關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老繭摩擦著鎧甲，發出輕微的響聲。

　　「平兒，你怕嗎？」

　　關平一愣，隨即昂首「兒不怕！只是……只是恨不能多殺幾個吳狗，為周倉將軍報仇！」

　　關羽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城內。月光從雲縫中漏下，照見街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有荊州兵，也有東吳兵。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可轉眼間，呂蒙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不戰而降，公安、江陵盡失，自己竟落得如此地步。

　　「天意，」關羽低聲說，「非戰之罪也。」

　　忽聞城外號角連天，東吳兵開始了新一輪的喊話。一個尖細的聲音穿透寒風「關將軍！我家呂大都督敬你是條漢子，只要你開城投降，保你父子性命無憂，封侯拜將，勝過在這裏等死！」

　　關羽鬚眉皆張，怒喝一聲「豎子敢爾！」聲如雷霆，震得城頭灰塵簌簌落下。他猛地提起青龍偃月刀，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芒，直指城下「關某縱然戰死，也絕不降吳！回去告訴孫權小兒，關某頭可斷，血可流，漢賊不兩立！」

　　東吳使者嚇得連退數步，縮回陣中。隨即，箭如飛蝗般射上城頭。關羽舞刀如輪，撥打雕翎，口中大喝「平兒，隨我殺出去！」

　　北門悄然而開，關羽一馬當先，青龍偃月刀左劈右砍，吳兵人仰馬翻。關平緊隨其後，長槍如龍，護住父親側翼。數百殘兵吶喊著衝出，如一股決堤的洪流，竟將吳軍前陣沖得七零八落。

　　然而，這不過是困獸之鬥。吳軍早有準備，呂蒙親自坐鎮指揮，見關羽突圍，冷笑一聲「關雲長果然勇猛，可惜有勇無謀。」他手中令旗一揮，兩翼伏兵齊出，將關羽團團圍住。

　　關羽殺得性起，赤兔馬嘶鳴不止，青龍刀寒光閃爍。他連斬吳將馬忠、蔣欽麾下七名校尉，鮮血濺滿綠袍。但吳兵越殺越多，如蟻附膻，漸漸將他逼向一處狹窄的山谷。

　　「父親！左翼有缺口！」關平大喊，長槍刺穿一名吳兵胸膛。

　　關羽順勢望去，果然有一處山坡吳兵較少。他拍馬衝去，卻聽「轟隆」一聲巨響，山坡上滾下無數巨石，樹木折斷，塵土飛揚。關羽急勒馬韁，赤兔前蹄騰空，幾乎將他掀下馬來。原來呂蒙早已在此佈置了絆馬索與滾石。

　　「關將軍，你走投無路了！」呂蒙縱馬而出，白袍銀甲，面帶得意，「降了吧，孫將軍不會虧待你。」

　　關羽怒目圓睜「呂蒙！你趁我北伐之際偷襲荊州，背信棄義，有何面目與我說話！」

　　呂蒙不惱，笑道「兵不厭詐，關將軍熟讀兵法，豈不知此理？你若肯降，我願以性命擔保，保你父子平安。」

　　關羽仰天長笑，聲震山谷「關某自桃園結義以來，誓以死報國家，今日之事，有死而已！」說罷，他突然雙腿一夾，赤兔馬竟凌空躍起，越過滾石堆，直取呂蒙！

　　呂蒙大驚，急忙橫槍格擋。青龍偃月刀帶著千鈞之力劈下，呂蒙虎口迸裂，長槍幾乎脫手。但他身邊親衛一擁而上，數十支長矛同時刺向赤兔馬。赤兔悲鳴一聲，身中數槍，轟然倒地。

　　關羽翻身落地，一刀砍翻三名吳兵，卻覺後背一涼，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右肩。他悶哼一聲，青龍刀險些脫手。轉頭望去，只見關平已被數十名吳兵圍住，長槍折斷，身上多處受傷，卻仍在苦戰。

　　「平兒！」關羽目眥欲裂，強忍劇痛，單臂提刀殺入重圍。他連斬十餘人，終於殺到關平身邊。父子二人背靠背，喘息粗重。關平左臂已無法動彈，血從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父親……兒不能……不能盡孝了……」關平艱難地說。

　　關羽心如刀絞，卻強作鎮定「莫說傻話，為父帶你回家。」

　　此時，吳兵忽然停止了進攻，層層疊疊圍成圓圈，卻不再上前。呂蒙騎在馬上，高聲道「關將軍，你父子已力竭，何必再添傷亡？我最後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

　　關羽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刀身上映出自己蒼老而剛毅的面容。他想起劉備、張飛，想起徐州、下邳、許昌、荊州，一路走來，忠義無悔。他抬起頭，眼神如鐵「關某生為漢臣，死為漢鬼。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呂蒙嘆息一聲，揮了揮手。

　　數百支箭同時射出，遮天蔽日。

　　關羽最後一次舞動青龍偃月刀，撥開第一波箭雨，第二波卻再也擋不住。箭矢如同暴雨，穿透了他的胸膛、腹部、雙腿。他單膝跪地，用刀撐住身體，不肯倒下。關平早已被射成刺蝟，伏在父親腳邊，再無聲息。

　　寒風嗚咽，殘陽如血。

　　關羽用盡最後一口氣，抬頭望向西方——那是成都的方向。他彷彿看見大哥劉備正站在城樓上，向他招手；看見三弟張飛提著丈八蛇矛，大笑著說「二哥，你怎麼才來！」

　　「大哥……三弟……關某……盡忠了……」

　　青龍偃月刀「噹啷」一聲落地，刀鋒插入泥土，映出天邊最後一抹殘陽。

　　呂蒙上前，望着關羽挺立不倒的屍身，心中竟生出一絲敬畏。他命人將關羽父子厚葬，但在場的吳兵吳將，無一人敢直視那雙緊閉的丹鳳眼。

　　多年後，當地百姓在麥城舊址建了一座小廟，廟中塑著關羽夜讀春秋的坐像，青龍偃月刀立在身旁。每逢風雨之夜，有人說能聽到赤兔馬的嘶鳴，和那聲震山河的怒吼——

　　「漢賊不兩立！」

　　而那柄青龍偃月刀，據說在明月當空時，刀身上會浮現出淡淡的血色，如同殘陽泣血，永不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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