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年至十二年,蜀漢丞相諸葛亮先後六次對曹魏用兵,史稱「六出祁山」。此六役雖以「祁山」為名,實則行軍路線多變,或出斜谷,或走陳倉,或據五丈原,然其戰略核心始終指向隴右與關中。千載之下,論者或讚其「鞠躬盡瘁」,或譏其「窮兵黷武」,然若僅以成敗論英雄,則不免失之淺陋。余以為,六出祁山非單純軍事行動,實乃蜀漢立國精神之投射,亦是諸葛亮以攻為守、以戰圖存之深謀。
先論其戰略困境。蜀漢僅益州一隅,人口不過百萬,帶甲之士十餘萬,較之曹魏據九州之地、擁百萬之眾,強弱懸殊。若閉關自守,魏國休養生息,國力差距必日益擴大,蜀漢終將坐以待斃。諸葛亮後出師表明言「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此非好戰,實乃深知偏安不能持久。以攻為守,既可擾亂魏國關隴防線,又能維繫蜀漢內部荊州、東州、益州三股勢力之團結——北伐大旗一舉,則內部矛盾暫掩,此政治智慧也。
再論其戰術執行。六出祁山,非盲目浪戰。首次北伐,聲東擊西,趙雲疑兵據箕谷,諸葛亮親率主力攻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風而降,關中震動。可惜馬謖失街亭,糧道斷絕,功敗垂成。此後五次,諸葛亮步步為營,改進運輸工具(木牛流馬),屯田渭濱,甚至聯合東吳同時出兵。其用兵之謹慎、後勤之籌劃、外交之配合,皆顯一流統帥之才。然陳倉守將郝昭以三千兵拒之,五丈原司馬懿堅壁不出,終使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此非其智不足,實乃國力懸殊、地理險阻、人才凋零之多重限制。
更深一層,六出祁山揭示蜀漢政權之本質矛盾。劉備以「漢室正統」為號召,若不能收復中原,則正統性漸失。然連年征戰,益州百姓負擔沉重,民有菜色,卻仍勉力支撐。諸葛亮治蜀,刑法嚴峻而公平,勸農桑、興水利,使蜀地「田疇辟,倉廩實」,然此積累終為戰爭消耗。故六出祁山既是軍事行動,亦是政治表演——向天下昭示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此精神支柱一旦崩塌,蜀漢便再無存在理由。故姜維九伐中原,雖更無功,亦不得不為,蓋因「漢」字旗幟一旦倒下,益州本土勢力必將離心。
至於後世評價,多受三國演義影響,將諸葛亮神化為「多智近妖」,又或貶為「不識時務」。然細讀三國志,陳壽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此論公允。諸葛亮長於治國、練兵、發明、外交,短於奇謀詭計。然其以弱國抗強敵,以正兵對奇兵,寧拙勿巧,寧緩勿速,正是深知蜀漢不能承受大敗之風險。每戰必退,退而不潰,已屬不易。
最後論其對蜀漢國運之影響。六出祁山雖未得寸土,然使魏國不敢西顧,司馬懿終身畏蜀如虎。而蜀漢內部,因諸葛亮公正廉明,未生內亂。直至其逝後,蔣琬、費禕、姜維相繼執政,仍延續北伐政策,使蜀漢又存續三十年。若無六出祁山,蜀漢或早亡於內耗,或淪為魏國附庸。故北伐之舉,短期雖耗國力,長期卻凝聚人心,延續國祚。此正如孫子兵法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諸葛亮不能使蜀漢必勝,卻能使蜀漢不速亡,此其大功。
綜上,六出祁山非窮兵黷武,而是弱國在絕境中之掙扎與尊嚴。諸葛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非不知天命,實不願負先主之託、漢室之望。其悲劇性在於個人才智超群,卻無法扭轉地緣與國力之鐵律。然正因如此,諸葛亮與六出祁山,遂成中國歷史上「知其不可而為之」之最高典範。後人讀史至此,當嘆其志,憫其遇,而未必譏其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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